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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用大历史观回答清朝这个思想难题?
- 姚中秋
清朝是个思想难题。清朝是异族统治、部族政权吗?明清易代是一次文明倒退吗?清朝耽误了中国的现代化吗?清朝算不算一个正统王朝?如此等等,一百多年来,时不时有人提出这些问题。
就清朝论清朝,或纠缠于明清易代,或沉溺西方中心论而不自知,或采取线性现代化史观,都难对这些问题做出相对公正的回答。回答这些问题,需要一个大历史观。正好,清朝处在中国古代历史的终点上,我们完全有条件把清朝放在历史演变大脉络中理解。以大历史观清朝,以清朝观大历史,评价清朝的难题以及关乎中国文明、历史的诸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何种大历史?我想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五千多年文明史,另一个是两千多年文教郡县制国家历史。把清朝放在这两个历史框架中,我们就可以辩证地看待清朝,同时也可以通过清朝这个最为丰富的历史具体性,把握中国文明发展的辩证法。
**一、中国文明形成与发展的地理因素:从两个板块到三个板块**
清朝难题起于其以北方民族身份南下入住中原,那么要理解清朝,就得从大历史尺度上理解中国文明形成与发展的地理因素。地理决定论是偏颇的,但唯物史观不可能无视地理因素,在大时间尺度与大空间尺度上,地理通过一系列中介影响政治与文明:地质与气候制约生产形态,生产形态制约社会组织、生活方式和意识观念,这些必然制约政治。中国之成为今天这样的超大规模政治与文明共同体,就与独特地理因素有直接关系。
人类文明主要起源于亚欧大陆,喜马拉雅山脉和帕米尔高原将其一分为二,中国位于东端,地理上相对封闭。这是后来形成费孝通所说中华民族“滚雪球式”发展或赵汀阳所说中国历史“旋涡模式”或我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中国”的基本地理条件。因为地理、气候差异,这块空间内自然形成若干板块,以战国为界,以前是两个板块,农耕区与饲牧区;以后是三个板块,再加一个游牧区。
农耕区是根本,也是最早形成的。吃饭问题是人类要解决的首要问题。人类诞生后绝大部分时间靠采集解决吃饭问题,不可能有剩余,也就不可能有文明。距今一万多年前,末次冰期结束,气候回暖,人类生存环境改善,繁衍速度加快。采集经济无法满足生存需要,也许还发生了生态危机。人们被迫尝试种植谷物、驯养动物,但这需要合适的地理气候条件,即存在可供培植、驯化的野生植物、动物。
中国人成功了。亚欧大陆上的农业起源中心主要有两个,一个在西亚新月地带,另一个在中国的黄河中游、长江中下游地区。这两个地方也就成为亚欧大陆上两个原生文明起源中心:有农业,就有剩余,能支持劳心者与劳力者的社会分工;有剩余就有财产归属问题,发生争夺甚至战争,也就需要筑城、建立政府,这就诞生了国家。
农耕区人口繁衍,出现剩余人口,向外分流,迁移到不易或根本无法开垦种植的地区,在兼营农业的同时饲养动物,这就形成饲牧区。大部分饲牧区是与农耕区交错分布的。比如,汾渭盆地及其台地是农耕区,两侧的半山则为饲牧区;洛阳盆地是农耕区,西部山地是饲牧区。饲牧人口相对集中的地区则在农耕区的西北方向上。
春秋时代,生产力发展,人口繁衍,农耕区和饲牧区又出现剩余人口,继续外迁到生存条件更差的草原上,以游牧为生计,这就形成游牧区。
到战国时代,中国形成了三个经济-人口区域:东南的中原农耕区,西北的草原游牧区;两者之间是饲牧区,即农牧交错地带,长城是其标志。
由以上高度简化的历史叙事可见,三个地理板块的人口在血缘上就本出一源,《史记•匈奴列传》早就说了:“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现代考古学其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但三个板块的生产形态不同,也就形成诸多差异。农耕区发展种植业,形成定居生活形态,也就有稳定的家族和国家,有文明积累,持续进步、发展。
关于游牧人口的社会组织、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史记•匈奴传》有完整描述:“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毋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所有这些都是游牧的生产形态所塑造的。饲牧区介于二者之间,也就混有两种社会组织、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
生产形态的差异也决定了三个板块是一个有机的经济整体:一方面,农耕区必然周期性陷入地少人多的内卷化困境,饲牧区、游牧区吸纳其过剩人口,化解内部矛盾;另一方面,饲牧区和游牧区高度依赖农耕区,因为游牧区产业高度单一,其所需大部分生活必需品要从农耕区输入;饲牧区情况类似,虽然程度略轻一些。
三个板块的互补性使之必然密切互动,既可以是人口流动、贸易,也可以是战争。正是这一经济整体性决定了,中国疆域涵括三个板块,不可仅限于农耕区。这样一来,蛮夷戎狄问题或北方民族问题始终是中国的内部问题,问题仅在于,如何把这一经济整体性变为政治大一统。
**二、中国不存在西方式民族**
中国向来存在农耕区与饲牧区之别,后来又加上游牧区,但我们不可用西方式民族概念、理论来刻画、理解这一事实,因为中国历史上根本不存在西方式民族与民族主义。
列宁曾说,“经济和政治发展的不平衡是资本主义的绝对规律。”实际上这是适用于一切历史阶段的普遍规律。农耕区、饲牧区、游牧区的存在及其矛盾,就是生产力发展水平低下且严重不平衡的产物。以生产力发展水平排序,农耕区最高,饲牧区次之,游牧区最低。不同生产形态造就不同社会组织方式、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也就形成群体间明显差异。生产力发展水平普遍低下又导致不同地区交往受限,相互封闭,也就形成顽固的“人以群分”事实。实际上,不要说古代,即便几十年前,因为山河阻隔,南方很多地方还广泛存在“十里不同音”现象。人以群分,必然发生矛盾、冲突。这同样不足为奇,同样是几十年前,南方还存在宗族械斗。
但所有这些人群之别,都不是今人所说的“民族”之别。今天我们所说的民族是一个形成于西方具体条件的地方性概念,具体地说是西方“半拉子一神教”的产物。犹太民族就是第一个西方式民族,对此,美国学者格林菲尔德与社会学家赵鼎新均有所论及。
《旧约》完整记录了犹太民族形成过程。他们走出多神崇拜,开始崇拜唯一真神,但只走了一半就停下了,搞出“选民”信念,只有犹太人被神拣选,为神眷顾,听从他们的祈祷毁灭其他人。这是一种“民族化一神教”,犹太人通过信仰把自己神圣化,相应地绝对地排他。通过这两点,我们可以理解今天以色列人在巴勒斯坦的所作所为。
耶稣基督批判和超越了这一狭隘的教义,要人超越族群界限而博爱。这是比较成熟的一神教。这样的基督教适合普遍化的罗马帝国,故成为其国教。帝国解体后,又统一欧洲各族群,创造出“基督教世界”。相比于孔子文教,基督教有很多缺陷,但毕竟有普遍主义精神。
不幸到了早期现代,事情发生逆转。欧洲北方各族群对罗马教会的统治不满,从政、教两个方面反抗。在宗教上出现“新教”,核心是拒绝中介,信众直接与神沟通。这是典型的宗教原教旨主义,故新教基本精神是狂热、极端,结果就是宗派林立。在政治上,世俗君王扩张权力。两者结合,形成诸多“民族化一神教”。相比于中世纪,这是一次巨大的历史倒退,等于回到了犹太教选民观念。以此为基础,通过教族合一,欧洲形成现代民族、民族国家和民族主义,各民族共有一种意识:自我神圣化、绝对排他性,由此陷入永久战争。过去五百年的欧洲就是“战国”状态,而且是永久性的,不可能出现“秦”。
弄清了西方式民族的形成机理,我们不难得出结论:中国历史上不存在西方式的民族,因为根本没有类似宗教条件。因而,不论是中原农耕区人口,还是饲牧区人口、游牧区人口,都没有自我神圣化、绝对排他性意识,也就没有形成“民族”。所以,中国政治从来不是民族政治,历史上不同地区间的斗争包括战争不是宗教斗争,也不是民族斗争,而只是利益斗争、权力斗争、政治斗争。这样的斗争必然以融合告终,因为本来就不存在不可化解的隔阂。当然,秦汉以来西方一神教陆续传入中国,确实带来政治、文化挑战。但早就建立的文教国家对其予以改造,推进其“中国化”,实质就是推动其放弃自我神圣化、绝对排他性,与其他宗教、族群并存、共生。
**三、中国政治一统的历史辩证法**
中国历史就是经济上本为一个整体的三个板块走向政治一统的历史,然而,怎么一统?历史进程是高度复杂的,简单地可以归纳为一句话,双向的辩证运动。
基本机理是:农耕区拥有生产力优势和文明优势,当这些优势转化为军事优势的渠道比较畅通时,即向周边扩张;后者为应对农耕区压力,寻求提高组织化水平,而组织化技术、知识只存在于农耕区,乃向南积极学习,也就开启了中国化进程;组织化水平逐渐提高,达到一定程度则产生夺占农耕区的政治意志,因为这里是财富与文明的中心;若成功入主中原,为有效统治农耕区必然更彻底地接受中国政教,最终完成正统化。这样,推动中国政治一统的力量虽然是多元的,却辩证地凝聚为一个合力,中国政治与文明共同体在扩展的同时保持了显著的连续性。
战国以前东夷、南蛮与中原的融合,就是如此辩证运动的结果。春秋时代,中原各国征楚,楚被迫习用中原车战之法,相应地习用中原礼乐,力量增强,反过来问鼎中原;楚攻吴,吴聘孙武练兵,习用车战之法与礼乐;吴灭越,越又重复了一遍。春秋末,长江中下游也就与中原农耕区混融为一了。当然,这一进程之所以相对顺利,因为两地均为农耕区,仅有发展水平之别。
北方情况更为复杂,因为游牧区生产形态与中原农耕区完全不同,因此这里经常发生的故事是,北方民族兴起,推动中国化进程,入主中原。但我们所揭示的机理仍然是适用的。早期的典型是鲜卑,最终建立北魏,采用秦汉政教且有所发展,也就成为中国正统王朝。
清朝则是后期的典型:明朝持续施加军事压力,女真人提高组织化水平;为此重用中原士人,习用中国政教;而后具有南下的军事、政治能力;建立清朝之后,继续推动自身中国化。因此,清朝的正统性是毋庸置疑的。
日本学界建立“内亚史观”,美国“新清史”大谈“满洲性”,国内有些人建立皇汉史观,归根到底是不懂亚欧大陆东端历史运动的辩证法,即中国文明与政治共同体扩展并持续发展的辩证法。辩证法的本质是对立面的统一,三个板块的生产形态的差异、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差异就是对立项;恰恰是差异,使得对立项相互联系、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由于农耕区文明更为先进,这种转化的方向始终是确定的——接受中原政教。北方民族为入主中原所做准备的各种努力恰恰是去内亚化、也就是中国化。当然,通过北方民族的进入和统治,中国文明也每每焕发出新生机,清朝就发挥了这样的历史作用。
**四、三大基本政治问题与清朝的圆满解决**
中国历史上有三个贯穿始终的基本政治问题,清朝作为最后一个古代王朝,比较有效、圆满地解决了这三个问题——当然在古代生产力条件约束下。
中国第一大基本政治问题是农耕区与饲牧区或游牧区之间的矛盾。
古代王城的地理分布很清楚地说明,农耕区与饲牧区或游牧区之间的矛盾是中国政治的全局制约性矛盾。人们为什么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利和利益、组织一个以强制性力量约束自己的国家?只能是出于暴死的恐惧。内部的阶级矛盾会让人暴死,但这要求王城立于疆域中央。事实却是,古代都城普遍设立在濒临边疆之地。陶寺古城在山西襄汾——一般认为这是尧舜之王城;古代最重要的两个都城,前期的西安、后期的北京,都在农牧交错地带南侧。此即所谓“天子守国门”,古代交通不便,王者立都于此,才能有效地组织对饲牧区或游牧区的防御。
略微详细地考察历代政治亦可见,王朝发展之关键节点均由战争塑造。周人、秦人兴起于战胜戎狄,戎狄进关中则终结了西周;齐桓晋文成名于攘南蛮、北狄;秦始皇灭六国,立刻遣蒙恬率大军抵御匈奴,结果导致内部空虚;刘邦败于匈奴;汉武帝为灭匈奴而任用酷吏打击豪强;然后是北朝各朝兴起;唐代有北方安史之乱;宋朝始终与北方政权斗争而亡于蒙元;明太祖定都南京,成祖却迁都北京,经土木堡之变,又有满洲兴起;最终,清朝取代明朝。
清朝则把农耕区、农牧交错区、游牧区在政治上统一起来,初步解决了这一困扰中国五千年的全局性根本政治问题。清朝何以有此能力?这是一个重大的历史政治学问题,此处无法展开。重要的是清朝初步解决了这个问题,中国历史也就迈入全新阶段。
中国第二大基本政治问题是郡县制的有效治理。
人类历史的发展进程是从无国家到有国家、从弱国家到强国家,这个历史进程最完整地展开于中国。国家初始形态是封建制,即多中心权力格局的间接统治体制,所有进入文明状态的国家都共同经历了;但全世界只有中国又发生了一次政治革命,建立郡县制,战国各国探索,秦朝集大成,其结构性特征是单一权力中心的直接统治,施行“编户齐民”,意谓所有人作为国家之民在法律上相互齐等。
郡县制把人解放出来,也就解放了生产力,小农户独立经营小块土地,在古代技术条件下,不仅实现经济上的高效率,还实现“厚生主义”的高效率,农民直接获得生产成果,养活家人,繁衍后代。而在封建制下,剩余基本被贵族占有而浪费于奢侈消费。中古时代,中国土地面积与欧洲可能差不多、人口却远远超过欧洲,原因就在这里。郡县制的政治美德就是平等、厚生。
但是,人类因为生存、生活而建立的各种组织、机制自然成长,形成封闭的权力;超过一定临界点,可成为抗衡、梗阻、分割郡县制国家的权力,这就是封建化。封建化是自然而普遍的趋势,血缘、宗教、资本、学术等因素都有可能构建出自足的社会性权力,制造社会分隔、人的不平等,妨碍社会流动。若不加以遏制,郡县制国家就会解体。于是,郡县制国家与封建化力量之间的斗争,就成为中国政治的一条基本线索。
郡县制国家的根本在皇帝,皇帝的根本利益在于直接统治相互平等的小农户,这是财源、兵源之所在;封建化力量则要分割、抢夺小农户。因此,总体上,皇帝与小农户的根本利益是兼容一致的,共同敌人是封建化了的地主-士大夫群体、商人群体、僧人群体。皇帝既要利用他们,又有约束他们。皇帝所能找到的约束性力量,在清朝以前主要是宦官、外戚、内朝侍中之臣。明朝皇帝主要依靠宦官,但宦官权力有天然缺陷,即没有“腿”,可收奇袭之效,却无长久之功。三位一体的江南地主-士大夫-商人群体不断夺占小农户,国家财源、兵源趋于枯竭而覆亡。
清朝捡了便宜,当然极端注意汲取教训,决心控制这个三位一体群体。清朝也汲取了历代教训,不用宦官、外戚,而用八旗制作为抗衡力量。历史学关注旗人是些什么人、享有何种特权,政治学关心的是其结构性功能。通过八旗制度,皇帝始终掌握军事权力,这是郡县制国家集中性权力的终极保障;满汉双首长制有效制约了士大夫的政治权力;皇帝由此建立起强大集中性权力,得以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制,消解地主-士大夫夺占小农户的主要动力,从而保障了编户齐民制度。在历代王朝中,清朝最为有效地遏制了封建化力量的滋长,保障了小农户的普遍独立,从而比较充分地实现了郡县制的美德:平等与厚生。
中国第三大基本政治问题是政教关系。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有效统治除了运用权力强制,还要广泛施行教化。汉武帝复古更化就是把孔子与秦始皇相结合,把文教纳入郡县制国家架构,创造出“文教国家”。国家兴办学校,通过选举程序吸纳士人进入政府,形成士大夫;士大夫既是官僚,以政刑治民,又是师儒,以德礼教民。相比于中世纪欧洲的政教分立,文教国家的优越性是毋庸置疑的。
但文教国家体制仍有内在矛盾,皇帝与士人-士大夫群体毕竟是两个主体,可以紧密合作,但也可能貌合神离,甚至发生冲突。宋以前,双方矛盾表现为,士人以学术构建权力,经常发展为封建化势力;宋以来,学术转向内在,远离现实,无助于现实治理,阳明后学则已有极端新兴宗教倾向。明清之际三贤都痛切指出了这一问题。
怎么解决?三贤与清朝帝王殊途而同归,归于“实学”,归于经史之学。清朝皇帝亲自下场,领导汉人士大夫进行学术生产,搞出了一套“帝王经学”。这是一套全新的学术生产体制,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政、学二分的困境。在这套体制下,清朝皇帝普遍注意修养治国理政的德与能。清朝的尝试是现代先锋队政党统合政、学之先声。
因此,说清朝是最后一个古代王朝,不仅在自然时间意义上成立,在政治发展逻辑意义上也成立。清朝总结历代政治得失,在古代政教的框架内,对基本政治问题找到了最为有效的办法,古代历史至于清而臻于圆满。启蒙时期的欧洲哲人普遍把中国视为理想国。但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说,至清朝,古代文教国家的潜力已被穷尽;古代文明的“量变”到头了,需要一次“质变”,但这需要外部“能量”输入。
**五、历史发展三规律与西方兴起之恶**
一百多年来中国人最大的痛是落后于西方,被西方尤其是日本打败,从天朝上国沦为半殖民地,孔子又教导我们“见贤思齐焉、见不贤内自省也”,于是,中国意识完全被反思、批判所支配,成为一个诡异的赢学-输学混合体,以赢学看西方,用输学论中国。
赢学范式把西方的兴起神话化、本质化,对西方历史做目的论理解,认定西方的兴起是西方历史演变的必然结果,其历史上出现的一切因素,从古希腊哲学,到中世纪的大宪章,早期现代所谓科学精神,都被解释成其兴起的原因。输学范式则倒过来,把中国文明的一切因素都说成中国于近世落后的原因,要孔子对中国没有率先工业化承担责任。由于西方兴起于明清时代,于是就有了明清易代倒退说、清朝耽误中国现代化说,其实是这个赢学-输学混合体的产物。
十几年前你讲这种赢学-输学还有那么一点点根据,但今天,中国式现代化已取得成功,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正成为现实,西方现代文明已走向衰败、没落,再讲这些就很可笑了。见证了这一切巨变,我们理应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制高点上,洞悉人类历史演变的三条基本规律。
第一条是时间上的周期律。宇宙万物都逃不过周期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王朝有兴亡文明有盛衰。在世界范围内不同地区、民族、国家的周期有别则在同一时间点上就有强弱之分。19世纪中后期西方处在上升期清朝进入下降通道失败在所难免进入21世纪东升西降亦是势所必然。
第二条是空间上的边缘兴起律。文明中心必然败坏,边缘力量必然乘势兴起。在中国,周人、秦人,建立隋唐王朝的关陇集团,入住中原的北方民族,都兴起于边缘地带,进入中心,以王朝更替方式实现文明更新、复兴。西方历史同样以边缘地带的兴起为线索,只不过同步伴随中心的空间转移:最早的文明中心在西亚两河流域,随后,西部边缘地带不断有新生力量兴起,从古希腊到罗马,再到西欧,英国在西欧边缘地带,美洲则是整个亚欧大陆的边缘地带,美国兴起于此,则西方文明的发展在空间上已经到头,难有新生机矣。
第三条是胡虏无百年之运律。边缘地带族群兴起,统治中心地带,若不能及时改变其掠夺倾向,通过文明化进行在地治理,就会很快崩溃。中国历史上诸多北方民族都未脱如此命运。西方近世崛起的强国是所谓海洋民族,行为模式类似于草原游牧民族,已统治世界却未改掠夺模式,则同样无百年之运。英国的日不落帝国持续不到百年,美国统治半个世界不到百年,苏联崩溃后统治全世界则只有二十多年。
把握了这三条历史规律,就可以走出西方兴起之神话,回归理性,把握西方兴起之真相。关键是依据唯物史观牢牢把握一点:西方兴起是因为其率先完成工业化,对其他民族享有了生产力优势,据此享有了军事优势,凭借这两者,西方人才享有高水平生活,西方才拥有世界性政治霸权和意识形态霸权。所以,解释西方兴起,重点是解释其何以率先完成工业化。
我这代人完整经历了中国的工业化进程,就近观察,应该能够弄清工业化的基本条件。在技术层面上至少需要三个条件:第一,能源、技术、产业突破;第二,资本原始积累;第三,超常规的市场规模。而这些都需要政治保障,即需要集权的、能力强大的政府。西方人说他们兴起是靠产权保障或资本主义精神,科学或科学精神,宪政或法治,个人主义或自由主义等等,都不过是辉格史学或神话叙事,或者是倒果为因。
那么为什么是英国因为我们上面列举的条件首先在英国凑齐了。西方的兴起部分归功于中国因素1400年前后世界生产中心在中国以及印度以此为中心形成印太贸易圈郑和船队是创造者之一。继承了地中海贸易传统的葡萄牙、西班牙人开始搞贸易远征先被这个贸易圈吸引。但在印太地区他们遭遇几个奥斯曼帝国、中国等强大国家无法进行大规模征服、掠夺获利有限乃转向美洲进行大规模征服随着征服重心从南美转移到北美英国逐渐享有地缘优势。各国在美洲和大西洋展开殖民地争夺战建立大西洋世界体系。这就创造了一个超大规模市场资本在此进行超常规积累战争推动技术进步同样推动政府能力日益强大。这些条件辐辏于英国率先发生工业革命。
回头再看中国,不论是明朝、清朝都难以完整地具备这些条件。原因确实是乾隆帝所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西欧各国太小了,经济上无法自足,必须进行贸易——通常伴随掠夺、征服;在政治上,当时西欧各国是封建制,兵源、财源多数为贵族占有,下海的全部收益即关税收入与海军则归国王所有,王权有组织贸易远征的激励。明清中国的情况则与此相反。
换一个说法,西方的率先工业化是通过“恶”的方式实现的,中国古代文明则因为条件优越而坚持了“善”的治理,未能赶上这个先机。但一旦认识到工业化的伟大力量,中国则享有后发优势,以善的方式取得成功。得之不正,则其兴也骤其亡也忽;以德得之,长久之道也。这同样是历史发展的辩证法。
**六、清朝失败了,中国文明涅槃重生了**
毫无疑问,面对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世界体系的扩张,清朝失败了。但因此否定、鄙视甚至仇视清朝,既没有道理,也没有意义,只能扰乱人心,忘记我们应当做的大事。
孟子分辨过“不能”与“不为”。现代世界的根本塑造力量是工业化。清朝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它不想抵御西方帝国主义,而是因为它没有这个能力。面对西方的侵略、支配,上自皇帝,中到曾左李这样的汉人士大夫,下到康有为、梁启超这样的布衣士子,做过很多努力,寻求反抗自强,但中国处在前工业化阶段,面对工业化的西方列强,这些努力终究难改大局。
那么,清朝是失败者吗?非也。必须辩证地看待历史。昏君,土地兼并,朝廷党争,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等等国家衰败现象,清朝基本没有,清朝似乎解决了政治痼疾,社会更为平等,人口快速繁衍,够可以了。
与同一时期其他历史性民族、国家相比,清朝的表现可算优秀。美洲被征服了,非洲被征服了,印度沦为殖民地,清朝中国只是沦为半殖民地。在这一点上,奥斯曼帝国与清朝相似,但它的灭亡带来大分裂,留给土耳其的疆域、人口只是帝国一小部分。清朝则要成功得多,基本保住了疆域,够可以了。
至于实现工业化这个历史重任,对一个古代王朝来说,超纲了。还是要强调辩证法:任何制度、文化都是历史性的。古代制度、文化是在农业生产力基础上形成的,历代王朝不断调整、完善,到清朝挖尽其潜力。若无西方冲击,这套体制仍可继续循环下去,但难以全面升级。中国文明要全面升级,需要外部输入“能量”。西方就是靠对外征服、建立殖民地体系获取“横财”,才实现工业化的。
中国当然不走这条恶之路,而以自身深厚的文明底蕴,吸收现代西方创造的各种资源,走通了一条德性的现代化之路。西方猛烈冲击,旧体制崩解,创造了全面更新系统的机会,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中国共产党引入外部资源,构建了文明再造的能动性力量:通过马克思主义,把握现代世界的形成、结构、运转逻辑,尤其是通过唯物史观认识到工业化的决定性意义;通过列宁主义建设先锋队政党,锻造出改变世界的强大组织化能力。由此,中国共产党领导各族人民推翻帝国主义统治,建设社会主义;通过社会主义实现工业化;同时全面改造社会、文化,包括三个板块的分立问题,通过发展生产力,正在予以彻底解决。
但是,这场总体性文明再造是在固有疆域、人民、文明基础上展开的——清朝则守住了这个基础。可以用阴阳哲学理解这场巨变:中国共产党和马列主义是阳,悠久深厚的文明传统是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一阴一阳之谓道。
今天中国文明正上升到一个全新历史阶段。“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中国已完成工业化拥有改变世界的现实力量中国文明的光辉足可以照亮全世界此时中国人应该认真思考的问题是美国丧失霸权后如何避免世界失序如何带领广大发展中国家实现共同发展简言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应以受命者之气魄认真思考如何领导世界。不此之思回头纠缠历史问题火力全开批秦制扯什么“崖山之后无中国”搞什么1644史观甚矣吾不知其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