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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融合”转型中的财政母体与“商业兜底”:中国官方媒体财务控制权与独立性演变研究
引言:媒介控制的政治经济学与资金供给的底层逻辑转换
在媒介政治经济学的理论视域中,媒体的资金来源结构从根本上决定了其内容生产的价值取向、受众定位以及相对于公权力和资本的独立程度。“钱从哪里来,话就怎么说”这一朴素的逻辑,精准地揭示了新闻专业主义与商业模式之间深刻的绑定关系。当一家媒体的生存命脉完全依赖于受众市场的订阅与商业广告时,其必然趋向于迎合公众的信息需求,通过深度调查、舆论监督和独家揭露来建立不可替代的社会公信力;而一旦其资金链条被整体纳入国家财政或国有资本的循环体系,其核心职能便不可避免地回归到“喉舌”与意识形态工具的本位。
本报告旨在深入剖析自2000年前后至今,中国官方媒体在面临互联网转型与“媒体融合”战略的历史进程中,如何经历了一场深刻而彻底的财务结构大逆转。在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由于国家财政的逐步“断奶”,中国诞生了一批高度市场化的“都市报”与“财经媒体”。为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这些媒体曾爆发出极强的独立调查和揭露事实的能力。然而,在过去的十年间,随着传统纸媒广告模式的全面崩溃与“媒体融合”国家战略的强力推进,国家通过大规模财政直接补贴、设立专项发展资金、国有企业及产业基金的战略注资,以及开发新型的政府购买服务(如“舆情监测”),重新为官方媒体构筑了一张庞大且密不透风的资金安全网。
这张被称为“商业兜底”的安全网,不仅让官方媒体彻底摆脱了自媒体时代带来的生存危机,更在实质上完成了财务控制权的全面收归。以地方党媒、广播电视集团以及如澎湃新闻、上观新闻为代表的新型主流媒体平台为核心研究对象,本报告将通过翔实的财务预决算数据、股权结构变动历程以及政府招投标采购信息,系统性地揭示官方媒体如何在“国企输血”与“财政母体”的庇护下,完成了从“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向“财政兜底的政务服务商”的身份转换。在这一历史性的资本重构过程中,官方媒体不仅交出了面对受众市场的生存压力,也连同交出了市场意义上的独立性与舆论监督权。
世纪之交的“断粮”与勃兴:市场化倒逼出的新闻专业主义黄金期
要深刻理解当前媒体融合阶段财务重构的政治经济学意义,必须回溯至20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中国报业的“市场化”改革。这一时期的核心特征是,国家财政逐渐退出对绝大多数非核心党报的绝对供养,倒逼媒体走向市场,从而在体制的夹缝中催生了一段新闻专业主义的黄金时期。
财政脱钩、“报政分离”与寻找市场活水
早在1981年,经广州市委批准,广州日报社率先与市财政脱钩,率先实行了“自筹自支、自负盈亏”的新财务制度,这标志着中国地方党报开始走上市场化的发展道路1。这种“自负盈亏”意味着报社的运营资金必须完全来自印刷、发行、广告等自营性业务,主动切断了政府财政体系的“行政供养”。这一历史性的转变将“找米下锅”的巨大生存压力迅速转化为了开拓读者的强大动力1。
到了1999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提出“报政分离”的方针,要求各级报刊都必须面向市场、自负盈亏,严禁由党政部门发文强制征订,这极大地抑制了各级机关依靠行政权力办报的冲动2。随后,国务院进一步肯定了报刊的产业属性,将其列入第三产业,使其在法律和政策层面上具备了党的喉舌和生产事业的“双重属性”2。这种双重属性为媒体在随后的十余年里进行大胆的市场化探索提供了合法性掩护。
广告驱动的商业模式与“监督性报道”的崛起
在“自负盈亏”的刚性约束下,报纸的版面开始从单纯的“宣传阵地”迅速向真正的“新闻纸”回归。在采编理念上,这种回归是对过去陈旧宣传模式的颠覆。以灾难报道为例,在1954年大洪水时期,新闻媒体的报道观念被总结为“灾害不是新闻,抗灾救灾才是新闻”,主要以正面宣传和稳定社会形势为主3。而在市场化时期,公众对真相的渴求直接转化为报纸的发行量,进而转化为广告收入。
为了争夺读者,媒体必须提供公众真正关心、具有极高阅读价值的内容。商品经济的繁荣使得企业对广告的需求愈发迫切,报纸为了承载更多的广告开始不断扩版。例如《广州日报》率先从4版扩为8版,走上了一条“扩版——发行量上升——广告收入增长”的良性循环道路,其广告收入在1994年便跃居全国报纸首位,并长期蝉联第一1。
这种高度依赖商业广告和读者订阅的B2C(面向消费者)与B2B(面向商业广告主)相结合的商业模式,直接催生了以《南方周末》、《财经》以及各省级“都市报”为代表的黄金时代。此时,媒体的经济回报与其社会公信力、新闻的独家性与深度呈现出完美的正相关。为了在同质化的都市报市场中脱颖而出,媒体竞相投入重金进行深度的调查报道。例如,在面对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广国投)破产这一重大经济事件时,媒体能够详细披露其资产总额仅相当于债务总额的60%,资产追偿率仅30%左右,90%的贷款已经逾期等极其敏感的深度财务数据4。这种对“独立性”和“真相”的追求,其本质是市场机制在传媒领域的直接投影:媒体通过代理公众的知情权来积累社会影响力,再将这种影响力在广告市场上变现。在这一特定历史时期,媒体的生存利益与普通消费者的信息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重合。
互联网冲击与“媒体融合”的真实隐喻:一场自上而下的财务收编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的普及以及算法分发平台(如微信公众号、今日头条)的崛起,传统媒体所依赖的“渠道垄断”被彻底打破。商业广告客户迅速向转化率更高、用户画像更精准的互联网大厂转移,传统官方媒体的广告收入呈现出断崖式下跌。如果任由市场机制继续发挥作用,大批曾经辉煌的传统媒体将面临破产重组的命运。
但媒体作为国家至关重要的意识形态阵地,其存亡绝不可能仅由残酷的市场来决定。自2014年“媒体融合”上升为国家战略以来,外界往往将其单纯理解为一场技术升级(即从纸媒向客户端、短视频转型),但在政治经济学的深层逻辑中,“媒体融合”实际上是一场国家资本强势介入、重新确立对核心媒体平台绝对财务控制权的收编运动。
设立“隔离带”:现代国有资本投资体系的介入
在这一轮财务收编中,国家并非简单粗暴地恢复计划经济时代的直接拨款,而是引入了高度现代化的金融工具和企业治理机制。政策明确提出,要完善国有资产管理体制,将国有企业分为商业类和公益类,促进国有企业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有机统一5。
更为关键的是,政府在资本介入的过程中设立了一个精妙的“界面”和“隔离带”,即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5。国有资产监管机构的政治指令和资金安排,主要通过这些资本运作平台,按照规范的法人治理结构,以看似“市场化”的方式层层传导5。这种机制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不仅有效规避了政府对媒体市场的直接行政干预所可能带来的国际国内舆论反弹,真正实现了名义上的“政企分开”,而且使得媒体能够以极其充裕的资金底气,去招募顶级技术人才、开发智能算法系统,从而在自媒体时代重新夺回舆论的主导权。通过建立合理回报机制、完善财政补贴制度以及建立合理的价格形成机制,国家保障了社会资本和国有资本在媒体融合项目中的持续运转5。
巨无霸架构下的资产划拨与隐形母体:以上海报业集团为核心样本
在“媒体融合”战略的落地过程中,地方党委和政府通过资产划拨、整合重组,为媒体打造了抵御市场风险的巨大“财政母体”。上海报业集团的重组与运营,是这一模式最典型的代表。
资产重组与母体再造
2013年10月28日,由解放日报报业集团和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整合重组的上海报业集团,经中共上海市委批准正式挂牌成立6。这一重组绝非资本市场自发的兼并收购,而是由官方主导的战略性整合,旨在优化报业结构、拓展发展空间、加快传统媒体和新媒体融合发展7。
据当时的估算,上海报业集团成立后,其账面资产达到了208.71亿元,净资产为76.26亿元,总体经济规模稳居全国报业集团前列6。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将其旗下的庞大不动产(如市中心的地标性报业大厦等)采取完全市场化的估值方法,其真实的总资产和净资产将远高于这一数字8。
| 资产指标 | 账面预估数值 (2013年重组时) | 实际潜在价值评估 | 核心作用与战略意义 |
|---|---|---|---|
| 总资产 | 208.71 亿元人民币 | 远高于账面值 (受限于历史成本计价) | 奠定全国领先的经济规模,提供强大的抗风险屏障。 |
| 净资产 | 76.26 亿元人民币 | 随一线城市房地产市场溢价而大幅飙升 | 作为核心融资杠杆和信用背书,吸引后续产业基金注资。 |
| 隐性资产 (不动产) | 未完全市场化估值计入 | 极高 (包含上海核心地段的办公楼宇等) | 形成实质上的“财政母体”,通过资产租售或抵押源源不断输血。 |
这种巨无霸式的媒体集团的成立,其核心意义在于通过国有资产的集中划拨和不动产等重资产的注入,为旗下媒体在危机四伏的互联网转型期提供了一个庞大且极其稳定的“财政母体”。在这一母体的庇护下,上海报业集团通过关停并转等方式淘汰落后传媒产能,将节省下来的海量资金集中投入到新型主流媒体平台的建设中8。这些新平台(如澎湃新闻、上观新闻)在诞生之初,就自带强大的国资免疫力,它们无需像早年的都市报那样为了生存而在市场的生死线上挣扎,从而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执行上级交办的宣传和舆论引导任务。
资本运作的生态协同:上观新闻与专项并购基金
在这个由国资主导的生态系统中,资本运作的协同效应被发挥到了极致。《解放日报》旗下的“上观新闻”等核心平台,其背后的资金支持同样离不开上海国资体系的深度协同。上海的大型国有资本平台(如上海国际集团)频繁牵头设立各类专项并购基金,不仅在医药、基础研究等硬核实体领域进行高达数十亿元的股权收购与资本撬动9,同样也在文化传媒领域构筑了坚实的资金后盾。这种跨领域的国资大盘运作,确保了官方媒体平台在任何流量波动、广告断崖式下跌或市场冷冻期,都能拥有不受丝毫干扰的充裕运营预算。
资本重构与精准滴灌:澎湃新闻的股权演变与“上文投”的战略注资
如果说上海报业集团的重组奠定了母体基础,那么新型全媒体平台“澎湃新闻”的融资历程,则完美展现了国企输血和商业兜底的精准操作机制。
“B轮融资”的实质:产业投资基金的定向输血
澎湃新闻作为中国传统媒体向新媒体转型的现象级标杆,其背后的财务支撑逻辑极具研究价值。澎湃新闻的运营主体为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在历经数年发展、实现了从新媒体向全媒体、平台化向生态化的结构升级后,澎湃新闻于2022年8月8日宣布正式完成B轮融资11。
在这一轮被外界称为“B轮融资”的资本动作中,上海文化产业发展投资基金(简称“上文投”)独家出资了高达4亿元人民币,对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进行增资入股11。增资完成后,上文投一跃成为澎湃新闻的第二大股东,而上海报业集团依然稳坐控股股东的位置11。
深入审视“上文投”的背景与股权架构,可以清晰地洞察到这场融资背后“国资兜底”的实质。上文投并非追求短期财务回报的普通商业风险投资(VC)或私募股权(PE),它是由上海市政府、浦东新区政府和上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共同发起,并联合上海国盛(集团)有限公司和上海浦东科创集团有限公司等重量级国企共同组建的超大型产业投资基金,其基金总规模高达120亿元,首期规模亦达到55.5亿元11。
| 股东/投资方 | 背景性质 | 在澎湃新闻B轮融资中的角色 | 战略意图与影响 |
|---|---|---|---|
| 上海报业集团 | 地方国有传媒集团 | 绝对控股大股东 | 保持政治方向与核心人事控制权,提供内容与牌照背书。 |
| 上文投 (上海文化产业发展投资基金) | 政府引导基金 + 大型国有实业资本联盟 | 第二大股东 (独家注资4亿元) | 提供充裕资金用于技术研发 (如数字内容生态实验室) 与平台矩阵扩张,彻底解除对商业广告的依赖。 |
| 弘毅投资 (等早期市场化资本) | 市场化私募股权基金 | 逐渐退出或重组变更持股主体15 | 清除追求纯商业回报的资本干扰,确保股权架构的绝对“纯正”与政治安全。 |
政治效益优先的国家战略投资
这笔4亿元的独家注资,实际上是地方政府、国资监管机构以及国有实业集团通过“产业投资基金”这一壳体,向核心意识形态平台进行的一次精准定向输血。正如上文投合伙人、首席投资官在接受专访时明确指出的,移动互联网已成为信息传播的主渠道,必须“建设好自己的移动传播平台……让主流媒体借助移动传播,牢牢占据舆论引导、思想引领、文化传承、服务人民的传播制高点”14。投资澎湃新闻,被投资方定性为“站在国家战略的大格局下所做的一个完全正确的投资决策”14。
有了这笔巨额的国资注入,澎湃新闻得以全面启动包括“澎湃智媒开放平台”、“澎湃明查中英文网站”、“澎湃科技频道”、“数字内容生态实验室”在内的5个新板块,并进一步巩固其高达2亿的客户端总下载量和全网80余个渠道的传播矩阵11。这种基于国家战略而非纯粹市场逻辑的投资,彻底重构了媒体的生存法则:只要媒体能够完美地履行政治宣传、舆论引导的“社会效益”,来自国资体系的“商业效益”兜底就会源源不断。与之相对应的是,早期可能介入传媒领域探索的纯市场化资本(如弘毅投资等)则逐渐调整或重组其股权结构,让位于纯粹的国家资本15。
基层喉舌的财政复位:专项资金与县级融媒体的“全额拨款”
如果说处于省级和全国核心地位的头部新媒体平台依靠的是百亿级国有产业基金的注资,那么广大下沉市场的地方党媒和县级融媒体中心,则更为直接地回归了财政预算和专项资金的怀抱。在这一层级,财务控制权的收归表现为对媒体机构“行政事业单位”属性的彻底强化。
融媒体建设专项资金的制度化与常态化
在全面推进“媒体融合”的号召下,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财政纷纷设立了专项预算,用于直接补贴地方媒体的日常运营、设备采购与技术升级。以重庆市为例,其市财政局下达了《关于下达2019年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区县媒体融合)预算的通知》,专门向县融媒体中心下达了数十万元的专项资金16。此类资金的管理极其严格,要求专款专用,并在年终决算时明确列入政府收支的“2079902宣传文化发展专项支出”功能科目,经济分类科目则列入“商品和服务”等项16。
在经济发达的沿海地区,这种专项补贴的力度更为惊人。在深圳南山区,政府专门制定了资金扶持政策,在坚持总量控制的原则下,每家单位单个扶持项目的资助金额原则上最高可达1000万元,并且连续资助时间最长可达五年17。政府通过成立专项资金领导小组,对项目预算执行情况予以确认,并组织开展重点绩效评价17。这些巨额专项资金的存在,使得地方媒体机构完全不需要再为了平衡收支而去本地市场上“拉赞助”、摊派发行或打广告擦边球,而是将核心精力全面转向如何更好地满足上级党委宣传部的政治考核和政府的“项目绩效评价”要求。
县级融媒体中心财务数据的透视:回归“全额拨款”属性
县级融媒体中心作为打通基层宣传“最后一公里”的核心载体,其财务结构已经几乎百分之百依附于地方一般公共预算。通过对部分县级融媒体中心的年度决算数据进行深度剖析,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作为“政府部门”或“全额拨款事业单位”的属性,已经完全覆盖了其作为“媒体机构”的市场属性。
以山西省沁水县融媒体中心为例,其2022年度一般公共预算财政拨款基本支出高达733.67万元。在这笔巨额支出中,人员经费达到652.47万元,占比高达88.9%,主要涵盖了基本工资、绩效工资、各类津贴补贴、机关事业单位基本养老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等;而公用经费为81.20万元,主要用于办公费、印刷费、水电费(高达61万元)、委托业务费等日常运转开销18。
甘肃省玛曲县融媒体中心2026年的部门预算数据同样印证了这一结构。该中心全年支出预算为677.97万元,全部来自于一般公共预算拨款,政府性基金及其他收入均为零。在支出结构中,用于在职人员的工资及福利高达657.17万元,占比极其惊人地达到了96.9%;剩余的公用经费仅为20.8万元,主要用于保障单位正常运转19。此外,该单位的固定资产原值达到934.83万元,同样由财政出资配置19。
这种接近100%的财政覆盖率意味着,县级媒体已经彻底放弃了曾经风靡一时的“自负盈亏、企业化管理”的改革幻想,重新变回了依靠全额拨款生存的体制内单位。在这样的财务模型下,“新闻”不再是需要在市场上出售以换取商业利润的商品,而是为了完成财政预算所必须提交的“宣传任务成果”。既然员工的工资、绩效、养老和公积金完全由地方财政按月足额发放,媒体从业人员自然彻底丧失了去挖掘当地社会痛点或进行舆论监督的任何内在动机。相反,任何可能引发负面舆情或违背地方主政官员意愿的“独立报道”,不仅无法为媒体带来额外的经济收益,反而会直接危及全单位的财政饭碗和政治安全。
新型“商业模式”的异化:B2G政务服务与“舆情监测”的权力变现
除了直接的财政拨款和国资注资兜底,在媒体融合的进程中,官方媒体还利用自身的特殊政治地位,开辟出了一种极为隐蔽且利润丰厚的全新商业变现模式:即从面向消费者的B2C模式和面向企业的B2B模式,全面转向面向政府的B2G(Business to Government)或G2G(政府间服务)模式。其中,“舆情监测”及相关政务信息化服务,成为了核心的利润增长点。
“舆情监测”:从媒体监督到舆情消防的逻辑转换
在全媒体和自媒体时代,官方媒体拥有普通商业科技公司所不具备的三大核心特权:不可动摇的合法政治地位、跨平台的庞大信息抓取与分发矩阵(涵盖微信公众号、微博、抖音、人民网、澎湃新闻等多渠道12)、以及与党政机关内部直接沟通的内参渠道。官方媒体巧妙地将这三大特权打包包装,转化为了一种可以在政府招投标市场上出售的高价商业产品——“舆情监测与处置服务”。
政府部门和企事业单位每年拨出巨额财政预算,通过正规的政府采购程序,购买主流新闻媒体(或其下属的大数据公司)提供的舆情监测软件和人工服务。招标文件的需求通常非常明确:要求供应商能够及时、全面、全时段地监测与预警全网信息,对于突发舆情事件与潜在风险做到早发现,并做好舆情风险排查与应急处置工作预案21。许多招标方甚至明确要求供应商必须具备多年的政府部门舆情监测、分析与处置服务经验,并配备专业的运维人员22。
这种B2G业务的市场规模极为庞大,覆盖了从基层单位到省级机关的各个层级。在经费有限的基层单位,如安徽某卫生健康职业学院,一年期的舆情监测服务预算为4.28万元,监测范围明确包括学习强国号、人民日报人民号、澎湃新闻号等知名媒体平台20。而在信息化程度较高的地区,相关采购金额则呈指数级增长。以北京和内蒙古为例,政府购买服务的规模令人咋舌。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采购的“青城智慧交管”项目,其政府购买信息化服务的预算金额高达惊人的2.55亿元人民币,这类涉及大数据和信息处理的巨额政务外包大单,往往成为具有强大国资背景和技术实力的新型融媒体平台竞相争夺的“唐僧肉”23。
利益冲突与媒体独立性的制度性消解
“舆情监测”及政务信息化外包业务的繁荣,从根本上消解了新闻媒体赖以存在的独立性,并造成了无法调和的体制性利益冲突。
在传统的市场化媒体模式下,媒体通过揭露政府官员渎职或大型企业的丑闻来获取公众的广泛关注,进而提升自身的发行量和广告议价能力,其经济利益与公众的知情权是一致的。然而,在B2G的“舆情监测”模式下,各级政府部门和国有企事业单位反客为主,成为了媒体最大的“客户”乃至“金主”。
这一模式引发了深刻的伦理困境:当一家省级官方媒体(如澎湃新闻或人民网的分支机构)的商务部门正在与某地方政府签订价值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舆情预警与危机应对合作协议”时,其采编部门还能否对该地方政府辖区内发生的贪腐、矿难或群体性事件进行深度、客观、独立的调查报道?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政府通过合法的“购买服务”程序和商业合同约束(如要求提供舆情风险排查与应急处置预案21),实际上花钱买断了官方媒体的舆论监督权。资金从地方政府的财政专户,以“政务服务费”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流入媒体的对公账户;作为交换,媒体则在合同期内提供全网监控服务,保证不签发该地方的负面报道,甚至利用自身的分发矩阵协助进行正面的议程设置以对冲负面舆情。
这种模式,构成了当前官方媒体在摆脱普通商业广告依赖后,最稳定、最具中国特色的“商业兜底”机制。媒体从站在公众立场上监督政府的“第四权力”,彻底蜕变为受雇于政府、帮助政府监控公众情绪并平息负面新闻的“公关外包商”和“维稳服务者”。
结论:财务控制权的闭环与独立性的历史性让渡
纵观中国官方媒体自2000年前后至今的发展轨迹,其财务控制权的演变呈现出一个极其清晰且深刻的“放权与全面收归”的历史循环。
在改革开放深化期至2000年代的“自负盈亏”阶段,国家财政的退出虽然给传统党报体系带来了巨大的生存阵痛,但也客观上为中国新闻专业主义的萌芽与发展撕开了一道历史的裂缝。市场化广告的输血,使得媒体具备了在体制内“为民请命”的底气和进行独立调查的经济基础。那个时代,媒体的话语权是由庞大的读者群和分散的市场商业广告共同赋予的。
然而,随着移动互联网技术的迭代对传统纸媒商业模式的摧毁,以及国家最高层对意识形态和网络舆论阵地控制权的前所未有的重视,“媒体融合”战略作为一种自上而下的制度安排应运而生。剥开技术升级和新媒体矩阵的外衣,其底层逻辑是一场极其成功的财务重构与资本收编运动。
通过地方财政在县市两级的全面“全额拨款”兜底、通过上海报业集团等巨无霸母体的资产划拨、通过上文投等国有超大型文化产业基金的高达数亿元的战略注资,以及通过常态化、巨额化的政府购买服务(舆情监测与政务外包),官方媒体已经被彻底地从变幻莫测的市场中剥离出来,重新严密地嵌入了国家行政权力和国有资产的内循环网络之中。媒体无需再向市场和读者讨要“活命钱”,因此也就彻底免除了向公众提供具有监督性质的独立报道的义务。
“钱从哪里来,话就怎么说”。在财政母体和国企产业基金的全面输血下,官方媒体的“独立性”已被彻底置换为对体制的安全依附与政治上的绝对忠诚。这种依托庞大国家机器与现代资本运作工具进行多重“商业兜底”的模式,固然打造出了一批在技术参数、客户端下载量和全网分发能力上极为强大的“新型主流媒体”,但其作为独立第三方监督权力的属性,已在这场财务控制权的全面收归中,彻底落下了历史的帷幕。
引用的著作
- 中国新闻改革40 年:以市场化为中心的考察, http://xwcbpl.whu.edu.cn/d/file/p/2019/05-06/c1926ca2c8726ac24d660bab66c02bb7.pdf
- 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共产党办报模式的演进, https://www.cssn.cn/xwcbx/__deleted_2022.12.31_13.46.18__xwcbx_xkqy/202208/W020220802591957740217.pdf
- 从地方媒体对政府的服从看舆论监督的缺位――“岳阳砷污染事件中的公众参与”调研报告, https://www.modernchinastudies.org/cn/issues/past-issues/100-mcs-2008-issue-2/1050-2012-01-05-15-35-31.html
- 广东化解金融危机十年回首(全文) - 经济观察网, http://www.eeo.com.cn/gdhjjrwjsnhs/2008/04/02/960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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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报业集团挂牌成立 - 新浪军事, http://mil.news.sina.com.cn/2013-10-29/050074672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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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媒体转型实践研究 - 新闻战线- 人民网, http://paper.people.com.cn/xwzx/html/2018-11/01/content_190929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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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澎湃新闻完成B轮融资,上文投独家战略投资4亿 - 新浪财经,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2-08-08/doc-imizmscv5330529.shtml
- 澎湃新闻新一轮发展战略发布,五大新板块全面启动, https://m.voc.com.cn/xhn/news/202208/17390324.html
- 中伦助力澎湃新闻完成4亿元B轮融资, https://www.zhonglun.com/news/trade/15214.html
- 对话上文投陈乐:澎湃有无法取代的影响力及发展潜力 - 新浪财经, https://finance.sina.cn/2022-08-11/detail-imizmscv5725601.d.html?vt=4
- 柳传志来了3000亿巨头联想控股“杀入“公募正式获批 - 财经, http://ifinance.ifeng.com/15912940/news.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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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玛曲县融媒体中心部门预算, http://www.maqu.gov.cn/info/1023/34398.htm
- 安徽卫生健康职业学院互联网信息监测服务采购项目竞争性磋商公告, https://www.ahwsjkxy.edu.cn/info/1136/15295.htm
- 2026年学院网络意识形态安全监测服务项目比选公告, https://www.shnhvtc.edu.cn/info/1118/3541.htm
- 南山区住房和建设局舆情信息监测服务招标文件.doc, https://www.szns.gov.cn/attachment/0/934/934172/9479002.doc
- 政府购买信息化服务“青城智慧交管”项目, https://www.ccgp-neimenggu.gov.cn/gpx-bid-file/2024/2/8/402881d28d731fa4018d865e5f5f2cad.pdf?accessCode=8678350ee1dbe2b1412a6e0c7db0bf32
- 北京市政府采购项目公开招标文件示范文本(2024年版), https://cgj.beijing.gov.cn/xxgk/zfcg/zbgg1/202504/P020250528588114742147.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