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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从正确的废话到可行性幻觉 2025-07-09 11:50:00 Wantsong 大语言模型, 人工智能, 可行性幻觉, 正确的废话, 系统思维, 专家思维 一位拥有二十多年经验的信息化专家通过审视一位信息化“新手”朋友借助LLM构建的代码深刻反思了当前AI时代普遍存在的“可行性幻觉”。文章从“正确的废话”这一经典问题出发对比了玩具式AI应用与生产级系统的巨大差异揭示了200字与8000字提示词背后的思维鸿沟并分享了专家进行系统性思考的“隐形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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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午后阳光正好手边的咖啡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位最近一头扎进AI世界的张同学发来的消息带着一种初学者特有的、按捺不住的兴奋。他基本算是信息化和编程的小白但借助大模型的力量硬是“整”出了一套MCN业务流程的自动化方案还附上了两段能跑的代码。

“我感觉这已经算是一份可行性研究了!”他信心满满地敲下这行字。

我笑着抿了口咖啡点开了他发来的文件。这是一个知识提取的工作流录一段主播的讲话自动转成文字优化掉“嗯嗯啊啊”提炼出核心主题最后再转成QA问答对塞进知识库。整个流程由CrewAI驱动被拆分成了几个听起来煞有介事的智能体——“文本预处理专员”、“主题内容筛选师”、“知识结构化专家”……一共两百来行代码逻辑清晰也确实能跑通。

然而,我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看完之后,我没有感受到惊喜,甚至没有太多赞许的冲动,反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不就是那种我们行内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正确的废话”吗?

我靠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我知道我的朋友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快感之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LLM带来的强大“可行性”——那些过去遥不可及的技术门槛仿佛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而我一个在信息化和智能化领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兵看到的却是这片平地之上一个更加巨大、也更具迷惑性的“幻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似曾相识了。它瞬间把我拉回了那个还没有LLM的年代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白板上画满了看似完美的流程图。

我的那些同事们,其中不乏有十多年经验的好手,他们提交的需求文档、设计的业务流程,也常常陷入同样的陷阱。流程图整齐规范,逻辑上严丝合缝,每个环节都显得那么“正确”,但就是经不起推敲。我记得有一次,一份关于生产系统的设计稿,把所有理想状态下的操作都描绘得如丝般顺滑,却对并发、异常、数据校验这些“脏活累活”避而不谈。我说,这方案就像一辆没有刹车和悬挂的跑车,只能在真空的理想赛道上跑。

久而久之,团队里流传开一个玩笑:“看见强哥的脸,就想起来哪些事儿还没做完;看不见他的时候,就感觉项目已经做完了。”

这句玩笑,与其说是在调侃我,不如说精准地描绘了一种普遍现象。我的出现,就像一个移动的“现实检查器”。我的那张脸,仿佛在替未来的用户、替系统的维护者、替那些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提前发问。我并不是在吹毛求疵,也不是享受那种指出别人问题的快感,而是一种内化于心的本能——在看到任何一个设计时,我脑中已经开始预演它在一年后、被一万个用户使用时,可能会遇到的种种窘境。

“正确的废话”的本质,是点状思维系统工程的粗暴简化。它用孤立的、线性的步骤掩盖了真实世界中盘根错节的联系。它只解决了“What”做什么和“How”怎么做的表层问题却完全忽略了那些真正决定一个系统生死的“Why”为何而做、“Who”为谁而做以及最重要的——“What if...”(万一……怎么办?)。它构建的,是一个脆弱的、一触即溃的“理想模型”,而非一个能在风雨中稳定运行的“鲁棒系统”。


而现在LLM的出现像一个超级放大器将这种创造“正确废话”的能力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并催生出了我朋友所感受到的那种“可行性幻觉”。

过去要搭建一个NLP原型你需要了解算法、配置环境、处理依赖一套流程下来至少需要一个专业团队数周的努力。而如今一个下午几行API调用一个看似全能的AI工作流就诞生了。这极大地降低了创造的门槛也让人轻易地产生了一种“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的错觉。但残酷的现实是万里长征我们可能才刚刚抬起脚。

让我们回到我朋友的那个例子。他的那200来行代码核心驱动力是几个简短的提示词每个大约200字硬编码在程序里。比如给“主题内容筛选师”的指令大意就是“请你从这段文字里提炼出核心主题”。这是一个典型的“点”任务。

而在我们实际的生产系统中一个核心业务的提示词主干部分没有3000字根本打不住在如今大模型长文本能力越来越强的背景下跑到七八千字更是家常便饭。这绝非故弄玄虚也不是单纯的文字堆砌。这200字与8000字的背后是玩具与产品的鸿沟是“临时工”与“数字员工”的鸿沟是“作坊”与“工厂”的鸿沟。

这不只是一个比喻而是我们团队刚刚用近50天时间换来的惨痛教训。就在不久前我们雄心勃勃地计划打造一个“设计开发智能体”套装参见《“超级单兵”赋能计划。蓝图很美好先让AI抽取系统设计规范然后定义出数据库设计、UI设计、代码生成和单元测试等几个各司其职的智能体。在纸面上这是一个多么清晰、多么符合逻辑的自动化流程。

但现实迅速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V1.0版本的智能体套装一上线就像个被宠坏的实习生立刻开始尽责地学习、引用甚至“创造性”地复制我们现有框架中堆积如山的“屎味代码”——这是我们对那些混乱、不规范、充满技术债的遗留代码的内部“爱称”。V1.0,惨败。

我们继而花了大量时间去“净化”环境剔除那些最明显的坏味道。然后我们推出了V2.0。结果呢它依然失败。因为我们发现问题比想象的更深。不仅仅是代码有“屎味”连作为AI知识库源头的整个框架设计本身都存在着结构性的缺陷。AI再聪明投喂给它的“饲料”有问题它产出的也只能是更高明的“垃圾”。

直到我们下定决心对整个基础框架进行了伤筋动骨的重构并基于对业务更深刻的理解重新定义了智能体的职责——合并了后端开发与单元测试增加了独立的“概要设计”智能体——我们才在磕磕绊绊中迎来了堪用的V3.0版本。这一趟从天真到现实的旅程耗时近50天。最初那个看似完美的计划正是典型的“可行性幻觉”而这50天的挣扎才是打磨一个真正可用的AI系统所必须付出的、沉甸甸的代价。

一个200字的提示词像一句简单的口头指令“嘿帮我把这段话变成QA。”它关注的是一次性的、孤立的任务执行。它假设输入永远是标准的输出的要求也无所谓只要“像个QA”就行。

而一个8000字的提示词对我而言它不再是一个请求而是在铸造一个数字化的“专家灵魂”。它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注入到AI心智里的工作规约。

在动笔之前,我们必须像一个严谨的架构师那样去思考。首先,是它的核心身份Core Layer——你到底是谁你是一位MCN行业的内容策略专家还是一位严谨的知识库管理员你的立场和视角决定了你思考的起点。然后是它的能力边界Execution Layer——你能做什么?你的知识是来自我提供的这份材料,还是可以自由发挥?你被授权对内容进行多大程度的改写?接着,是不可逾越的约束红线Constraint Layer——什么话题绝对不能碰?哪些词汇是禁忌?当我的要求与你的安全准则冲突时,你该听谁的?最后,才是那套精密复杂的操作流程Operation Layer——你该如何一步步地分析文本如何识别关键信息如何构建QA的JSON结构如何为每个QA打上分类和标签当遇到模棱两可的内容时你应该提出疑问还是大胆猜测……

你看这哪里还仅仅是一个“提示”这分明就是一个微缩的、高度浓缩的系统设计文档。它定义了一个数字智能体的世界观、方法论和行为准则。而朋友代码里的那200字更像是一张递给路人的、写着模糊地址的便条而我们的8000字则是一份包含了卫星定位、道路规则、紧急预案和目的地详细蓝图的导航手册。两者都能“指向”一个地方但只有后者才能保证安全、可靠、高效地抵达。


那么回到那个让我皱眉的瞬间。为什么我能下意识地洞穿这层“可行性幻卷”看到朋友那200行代码背后的脆弱为什么同事们会开玩笑说看见我的脸就能发现问题

答案,或许就藏在我脑中那张“隐形的清单”里。

这张清单并非写在纸上也不是什么刻板的流程手册。它更像是一种思维的肌肉记忆是在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被无数个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教训反复捶打、淬炼而成的一种结构化思考框架。每当面对一个新点子、一个新需求这张清单就会在我的脑海中自动展开用一系列“元问题”来审视它像CT扫描一样层层剖析直至核心。

有趣的是当我后来尝试将这种直觉性的思考模式总结出来并试图将其传递给AI时我发现这并非一蹴而就。我不能直接告诉AI“要像强哥一样思考”我必须先将我的“直觉”进行解构和建模。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剖析而驱动我这么做的恰恰是一次代价不菲的失败尝试。

过去这些年我积累了大量的文字产出几十万字全是我在不同时期的想法和观点。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把这些“料”都喂给AI就能复刻出一个我的“数字孪生”。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将这些文字做成了知识库在不同的LLM上打造了多个“AI Bro Tsong”。

然而结果却一塌糊涂。这些AI分身就像一个学舌的鹦鹉而非一个思考的伙伴。由于我的思想和认知在不同情景、不同年份下会演进甚至出现前后矛盾的观点AI也忠实地继承了这一切它的回答中充满了“屎味”——那些我自己早已抛弃或修正了的、过时的、甚至错误的观点被它不加分辨地翻出来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这与我们团队打造开发智能体时遇到的问题如出一辙。

更让我失望的是我试图让AI反向工程从这几十万字的知识库里去自动提炼我的“思维框架”效果更是差到可以忽略不计。AI擅长模仿语言的“风格”却难以洞察思想的“结构”。

我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技术手段去优化它。从最简单的文本分块Chunking到为数据打上精细的标签、分类等元数据再到把知识组织成树状、图状甚至是QA对我把能用的RAG十八般武艺都耍了一遍但效果始终差强人意。AI依然无法在面对新问题时真正像我一样去思考、去推理。

这些AI强哥的失败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专家之所以是专家不在于他脑中存储了多少零散的知识点而在于他拥有一个稳定、高效、能够处理复杂和矛盾信息的思维框架。试图通过简单地“喂数据”来复制专家就像是把一图书馆的食谱塞给一个厨房小白指望他能立刻成为米其林大厨一样是缘木求鱼。

这,才是我下定决心不再依赖“投喂”,而是回过头来,对我自己的思考过程、甚至对“问题”的本质进行建模的真正初衷。

我首先回到了最本源的问题,为“什么是问题”本身进行建模,我称之为“认知主体与现实映射的动态框架”(参见《解构“问题”:认知主体与现实映射的动态框架》)。这让我明白,我们所谓的“问题”,其实是我们的认知与现实之间出现的偏差或不一致。

接着,我需要回答,专家是如何识别并弥合这种偏差的?于是我建立了第二个模型,为“如何像专家那样思考”进行建模,这是一个“动态认知-迭代框架”(参见《像专家一样思考:驾驭复杂世界的制胜之道》)。它描绘了专家如何通过观察、假设、验证、修正的循环来不断逼近问题的本质。

有了思维模型,还需要具体的技能。所以我又建立了第三个模型,为“写提示词需要什么样的技能”进行建模,我把它梳理成一个“提示词工程的核心技能金字塔”(参见《解锁AI潜能提示词工程的核心技能金字塔》),从底层的本质思考到顶层的扩展创新,层层递进。

直到完成了这三个基础模型的构建,为“问题”、“思考”和“技能”都打下了地基之后,我才真正开始为提示词本身设计框架。 这个最终的产物就是我那个复杂的CCPE智核提示工程框架。

现在回头看我惊奇地发现CCPE的诞生过程与我审视一个新需求的思考路径在底层逻辑上竟然惊人地一致。本质上它们都是在为一个“系统”无论它是传统的人肉流程还是一个前沿的AI智能体注入灵魂、划定边界、定义行为。唯一的区别是过去我将这套思考应用于人与流程而现在我需要将它翻译成一种AI能理解的语言。

所以,当朋友的那个“知识提取流程”摆在我面前时,我脑中的提问就开始了,就像在需求阶段进行的一次无声的、快速的预演:

我首先会问这张清单的“核心层”问题去探寻它的“灵魂”这个QA知识库最终是给谁用的是给新主播做培训快速了解某个领域的知识还是给内容运营团队用来寻找直播素材和灵感不同的用户决定了QA的颗粒度、风格、甚至是情感色彩。这个最根本的“为谁服务”的问题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想。

接着是“执行层”的问题去明确它的“能力”提炼主题的“标准”是什么是基于词频还是基于语义QA的Json结构该如何设计才能方便未来的检索和扩展比如除了“Q”和“A”我们是否需要“标签”、“来源”、“创建时间”、“相关主题”这些字段这些决定了知识能否真正被“管理”起来而不是一堆无序的文本。我又想这个需求未来会不会有变化比如除了主播讲话我们还要分析竞品视频、热门评论这个流程能适应吗这是在探寻它的成长性避免把它做成一个一次性的、短命的工具。

然后,是“约束层”的问题,为它划定“红线”:在生成文字稿时,有没有什么法律或合规风险?比如涉及他人隐私、商业秘密的内容,应该如何处理?在提炼观点时,如何避免断章取义,甚至曲解主播的原意?效率和准确性发生冲突时,我们优先保哪个?这些是系统的“刹车”和“安全带”,没有它们,跑得越快,风险越高。

最后才是“操作层”的问题去定义具体的“流程”如果语音识别的错误率很高怎么办如果LLM提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主题怎么办如果生成的QA与知识库里现有的条目重复了是覆盖、合并还是提醒这些“异常处理”的细节才是一个系统能否在现实世界中稳定运行的关键。

你看,这张“隐形清单”上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将一个模糊的想法,步步为营地打磨成一个清晰、健壮、有生命力的系统蓝图。它是在用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来审视和拷问现在的这个设计。这,或许就是那张“会说话的脸”背后,真正的秘密。


文章写到这里,面对着朋友发来的信息,我依然思考着如何回复。

我最终没有直接甩出我脑中那张复杂的“清单”去“打击”他。我深知他的那份热情、那种敢于动手尝试的行动力正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特质。在AI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我们最不缺的或许就是各种各样的新想法和新工具最稀缺的反而是愿意投身其中、亲手去实现、去试错的勇气。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些所谓的“老专家”的角色,正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转变。过去,我们是知识和经验的壁垒,是最终的建设者和决策者。而现在,我们的价值,或许不再是守着那座壁垒,而是成为“幻觉”的破除者和“领航员”。

我们的任务,不再是居高临下地评判一个想法的“对”与“错”,而是把我们脑中那些“隐形的清单”、那些从失败中总结出的系统性思维,用一种更具启发性的方式分享出来。我们要做那个在旁边适时提问的人——“然后呢?”、“为谁做?”、“万一呢?”。我们要做那个手持探路灯的人,帮助那些充满热忱的探索者,看清脚下的路,避开前方的坑。

或许最好的组合就是一个像我朋友那样拥有无限创造力和行动力的人配上一个像我这样总在旁边唠叨着各种可能性和风险的人。AI让前者的门槛变得前所未有的低也恰恰因此让后者的价值愈发凸显。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给朋友回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尝试!能跑起来已经很棒了。下一步,我们或许可以聊聊,看这个‘一人即战队’未来能成长为什么样子?”

我想,这,才是一个更有建设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