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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中国领先了世界那么久为什么就没有领先进入工业革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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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者：** 秽土转生马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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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重发，重大增补。近两万长文，高能预警。本文是课标级别的当代经济史主流叙事，尽己所能随最前沿的学界共识更新，应该是全知乎最新最全的经济史了。从14世纪梳理到19世纪，对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倒溯回去的全球经济史进行了比较清晰系统的整理总结。时间跨度太长，难免有错漏，欢迎在评论区提出。文末有比较详细的参考书目，欢迎一波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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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本文的经济史讲述是典型[罗伯特艾伦的进路](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book.douban.com/subject/10759564/)+[范赞登的进路](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book.douban.com/subject/26717715/)，外加大量笔者本人的近代早期历史和地缘政治功底来展开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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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专注于金融史，有一篇紧接本文一直讲到当代的续作，正在增改，主线是赛博朋克世界观和工业革命以来的金融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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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 李约瑟难题与工业革命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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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瑟难题以及工业革命的相关问题在中文互联网上广为流传，但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我一直以为这是个至今无解的问题，经过深入学习后才知道，其实就工业革命这个问题上，学界早就有了极其清楚和详尽的答案。这篇文章希望能为和过去的我抱有相同疑惑的有缘读者提供一个简洁清晰、近十几年内在学界刚刚形成共识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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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词条所说的李约瑟难题是这样的：李约瑟难题的第一段实质内容是“为什么在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6世纪之间，古代中国人在科学和技术方面的发达程度远远超过同时期的欧洲？同时社会制度上，中国的政教分离现象、文官选拔制度、私塾教育和诸子百家流派为何没有在同期的欧洲产生？”第二段是“为什么近代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没有产生在中国，而是在17世纪的西方，特别是文艺复兴之后的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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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瑟难题对本文来说仅仅是一个引子。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虽然互相影响，但在最初的阶段并不互相起决定性作用。它们其实是一开始平行后来很晚才逐渐相交的两条线。因此李约瑟问题的第二段实质上也是两个问题，为什么科学革命发生在17世纪欧洲，以及为什么广义的工业革命发生在17世纪欧洲、狭义的工业革命发生在18世纪中晚期的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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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真正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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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着重要讲明的是关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真正起源及其原因，经济史学者们所给出的清晰答案。科学革命的相关问题更偏向于思想史，因此在这里暂且忽略。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发生时间通常被公认为在1760年左右，正式产生可感知的广泛社会效益的时间被认为在1800年左右，正式被英国或欧洲社会普遍认知的时间在1820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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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济史研究领域中，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发生是一个长久的、混沌的、曾经充满争议的问题。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正式见效的时间，也就是1800年左右，才第一次看到了世界上某个地区和其他地区迥然不同的经济腾飞，而这种经济增长模式后来成为了整个世界其余地区的目标和模板，最终塑造了我们的现代世界和现代经济。大量学者将世界历史进入“现代”阶段的标志定位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我们真正理解第一次工业革命，是真正理解现代世界和现代经济的第一步。它还回答了我们一个根本的关切：到底怎样让多数人过上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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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工业革命到底如何发生，这个问题有着好几个变体。我们从广泛到精确来逐级提问，有助于帮助我们逐渐锁定问题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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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生在这个时间，大致在18世纪中叶，而不是更早的其他任何时间？也就是说，18世纪中叶到底汇聚了哪些关键的、独特的、过去几千年世界历史上从来不曾具备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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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生在欧洲，而不是其他任何地区，包括中国印度土耳其这些繁华的文明中心？这个问题对“繁华”和“文明”进行了关于经济增长的联想，我们要问的是，这种联想到底是否正确？这个模糊的“繁华”和“文明”的经验印象中，对造成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那种经济增长真正起作用的关键因素和关键机制到底是哪些？到底是什么使得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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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而不是欧洲其他地方？这里的其他地方包括法语区（法国和比利时）、德语区（普鲁士和奥地利核心区）和西葡这些后来追赶上来的地区。为什么和英国同在欧洲，同为早期殖民帝国，西班牙这个最早的日不落帝国，和荷兰这个最早的商业大国却没有出现第一次工业革命？到底是什么使得英国和其他这些欧洲国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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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将会介绍一系列历史上的关键事件和变化，可以回答以上一切问题。但是与此同时也要***高能预警***：以下的叙述为了能够回答问题，我们不得不从结果一步一步上溯回去，因此不可避免地会展现出来一种***线性历史观***的叙述。历史本身绝对***不是线性***的，而充满着种种偶然。工业革命并不是某种必然的结果，而是大量机缘巧合外加前因后果汇聚在18世纪中叶英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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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正确的经济理论：马尔萨斯的经济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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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经济史学界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人类的整个经济历史实质上分成两半，即1800年之前和之后的经济史，或者说第一次工业革命见效前和见效后的经济史。即使此前已经有很多学者进行经济理论建构，诸如重商主义、重农主义和写国富论的亚当斯密，但最早真正讲清楚1800年之前整个世界经济实质的只有在这一时期（1798年）写作的马尔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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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萨斯的理论在他同时代和随后很长时期都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与现实不符。主流经济理论学界长期以来更推崇在他之前的亚当斯密和在他之后的李嘉图，而对于生活在1800年以后的后工业革命时代的人来说，马尔萨斯的理论由于时代变革看起来非常离奇。马尔萨斯的理论由于对人口的特殊关注，长期以来被认为仅仅是一种人口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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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马尔萨斯的理论所提出的是一种描述前工业革命时代的经济，也就是自然经济的精准模型。近年来跨时间、跨大洲的研究以及大规模数据分析成为可能，新的研究结果发现，工业革命以前全世界各个时段和各个地区的经济，极大程度上都是符合马尔萨斯经济模型的。重商主义和重农主义是非常简单直白的错误，而亚当斯密和李嘉图的经济理论只对1800年以后的后工业革命经济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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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马尔萨斯的理论比较为人熟知，这里只做简单的介绍。马尔萨斯经济模型的内核是环境承载力和人口增长之间的矛盾。他指出由于对自然进行改造的能力非常有限，前工业时代的人类其实和动物没有太大区别：在相对固定的环境下，人均资源多，生活宽裕，人类和动物的种群就会繁衍增殖，直到人口达到环境承载力红线，人均资源变少。在人均资源少的情况下，饥荒和争夺资源所产生的斗争会逐渐减少人口，直到人口低于环境承载力红线。马尔萨斯经济模型被认为离经叛道是因为它给出了一个黑暗的规则：由于其他条件都是基本固定的，更好的人均生活水平只能用更少的人口来换取。更少的人口由于人们普遍在能生殖的时候就会选择生殖，因此只能通过更多的死亡来达成——无论是何种原因的死亡，包括但不限于天灾、战争、瘟疫、饥荒和杀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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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革命的实质就是对环境承载力和人口增长这对矛盾的消解。在工业革命之后我们看到，一方面，人类对自然改造能力得到了脱胎换骨式的进步，被改造的环境对人口的承载力得到大幅度提高；另一方面，人类从多生多育的策略转移到了少生优生的策略，人口增长的速度大幅度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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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要回答工业革命究竟为何发生而经济模型为何转变，我们要回答的两个关键问题就是，为什么人类选择了去点增加改造自然能力的技能点？为什么人类选择少生优生？确切地说，为什么在1800年之前这一小段时间，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英国人进行了这两个选择？是什么样的因素驱动这时的他们不得不进行这两个选择，从而意外打破马尔萨斯陷阱，激活了一条当时整个世界都闻所未闻的技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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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汛：黑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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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合马尔萨斯经济模型的世界是那种被一个公正无情的恶神所统治的邪典世界。由于人类的欲望和愚蠢，每个个体在所有能制造得出来小孩的时候会不停地制造小孩。多数人都挣扎在勉强果腹时常挨饿的红线上，人均产出量在全世界都是差不多的原始数额。生产力如此之低，以至于哪怕真的机械降神共产了皇帝和地主，哪怕用魔法般的运输水平和管理水平均分给每个家庭，这些积聚在仓库里看起来好像无穷无尽的财富，均分下来也不过是每家每顿多吃一碗饭，对生活水平本身没有什么本质性改变。和平、稳定和某几年的意外丰收都只会让更多的新生人类加剧争夺总额不变的资源，最终不得不导致战争和饥荒。而天灾和瘟疫却是恶神赐给人类的奇怪礼物：每一个幸存者都可以平白无故分得本应被死者占据的资源，尸体越满坑满谷，几年后活下来的人就会发现自己物资越多，生活越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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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病是人类历史上致死数量最高的流行病，1350年左右进入欧洲，欧洲人口数量在二十年内直接减半。黑死病的幸存者发现自己获得了灭霸的恩典：手中原本只有勉强足够一个人生存的资源，现在却哪怕加上地主国王和教会的剥削也接近两人份；更何况地主国王教会自顾不暇，愿意出高价来找人种地。欧洲的人均生活水平一跃到达了整个世界历史进入农耕时代之后的最高峰。这跟技术发展或者政治清明基本上没有任何关系，而单纯是人口数量少到了地广人稀红脖子人均牛排大豪斯的地步。同时段全球横向比较的数据证明，这一时期的欧洲人均收入和人均蛋白质摄入量显著高于甚至几倍于中国和印度农耕时代的任何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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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排大豪斯本身并不等于更高质量的文明水平。中国人生活精致，文艺发达，卫生水平高，发展出了其他地区望尘莫及的复杂政治系统。然而这是一个马尔萨斯恶神统治的世界，祂并不喜欢看见盛世中压着环境承载力极限持续增殖的人口。饥荒和战乱不停席卷高度文明的中国，将一个又一个试图挑战神明的王朝逼到绝境；而欧洲红脖子们恐惧而幸福地在屎尿和尸体之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每一次被感染病死都能收获恶神的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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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次爆发之后的几个世纪，尤其是16世纪，黑死病逐渐减少，17世纪基本绝迹。在这两个世纪中，欧洲人口数量缓慢上升，生活水平也因此缓慢下降。欧洲贸易中奢侈品比例逐渐降低，粮食比例越来越高，恩格尔系数逐渐增高。让恶神感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尼德兰和英国的人均收入水平依然很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尼德兰和英国第一次出现了打破马尔萨斯陷阱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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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一些经济史研究表明人类并不会生到极限数目，多数早期社会都有某种程度上原因不明的生育数目限制。例如人类女性一生中的生育生理极限大约在10个左右，而实际上生育率即便在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古代中国往往也只有人均不到8个。但即便是这种有限制的多生策略也与少生优生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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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曾设想的道路：1453年的全装帆船与贸易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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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过席德梅尔文明系列的读者大概都对文艺复兴时代的船只升级有很深的印象。此前早期海战单位只能贴着海岸线在浅海区域慢慢移动，而此后可以第一次进入深海远洋，以前所未有酣畅淋漓的效率大片祛除地图上的迷雾。15世纪全帆装船（full-rigged ship）或卡拉维尔三桅帆船（caravel/carrack，在文明系列游戏中作为海战单位出现）在伊比利亚半岛出现，开启了这种可能性。这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技术和多么反常的现象，只是普通的一桅帆船逐渐在前后多加了两个桅杆。而1405年郑和就已经第一次出发去远洋了，规模让后来两个世纪的欧洲舰队都望尘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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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3年是个精罗落泪的年份，但这和经济史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时期郑和回家躺平，而欧洲人却出发了，这也是长久以来在世界史上被广泛讨论的问题，甚至被认为是所谓大分流（the great divergence）的关键节点。激励欧洲人出门远航的原因与精罗落泪的原因实质上是一样的：穆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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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了十四世纪动乱的欧洲来到十五世纪，发现自己开始被笼罩在穆斯林的阴影里。一边是从东方进攻君堡、匈牙利乃至整个巴尔干半岛直奔维也纳的突厥人奥斯曼土耳其，一边是南方的奴隶骑兵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国，最后一边是盘踞西方，西班牙复国战争中伊比利亚半岛南端久攻不下的摩尔人格拉纳达王国，以及海对岸的摩尔人真正大本营，深入撒哈拉沙漠的摩洛哥王国。虽然这三拨人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混战，但不妨碍当时的欧洲人和现在的你都因为搞不明白状况而将他们一视同仁为穆斯林。这种阴影不是常见政治史所讲述的所谓军事与宗教的阴影，因为欧洲经济早就游戏版本升级不玩这个副本了。这种阴影是贸易的阴影，要理解接下来欧洲变革的实质，我们必须求解的只有欧洲商人的心理阴影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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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欧洲周边海路的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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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连接黑海，在火车汽车一类陆地交通设施改善之前，海上航道才是真正高速公路。这片海域沿岸遍布文明与聚落，几百条主要航线都要在这里交汇，交易琥珀、香料、锡（现代冶炼法发明前比金银更贵）、铜、木材、棉花、粮食、武器与奴隶。整个地中海与黑海的主宰在长达五个世纪的时间里，都曾经是主导着海上征战、殖民与霸权的威尼斯城市国家。它东觑拜占庭牧首与皇帝，西望罗马大主教与各路国王，自认为不在他们之下，既非东方也非西方，既不属于陆地也不属于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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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是个蕞尔小邦，建立在从海湾进入大陆的脆弱贫瘠的潟湖口上，要获得这种超然地位既靠得天独厚的战略位置，也靠苦心经营的贸易帝国。海洋贸易帝国并不是后来者英国发明的，而首先是威尼斯。与后来者英国一样，威尼斯能够并且有意愿维持这样一个帝国也并非出于领土扩张的兴趣，而是出于贸易垄断的兴趣。从十字军东征起，威尼斯逐渐建立了遍布东地中海与黑海沿岸的飘扬着圣马可旗帜的连串点状殖民地，为此威尼斯建有欧洲最大的工业综合体威尼斯军械库来武装其海军。这一地区最主要最利润丰厚的贸易航线都从威尼斯出发由威尼斯人主导，前往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黎凡特的贝鲁特，佛兰德的布鲁日，遥远的伦敦，以及自己的殖民地爱琴海与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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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殖民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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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长期以来一边在与拜占庭皇帝的博弈中基本独占着拜占庭帝国境内的海上贸易，一边不惮于为了利润和穆斯林做生意，甚至日后给东西方皇帝的共同敌人奥斯曼苏丹卖军火。1204年还不等穆斯林兵临城下，威尼斯十字军先将君士坦丁堡洗劫一空， 把城中艺术品礼貌地零元购回家装饰圣马可大教堂。所以威尼斯文艺复兴甚至还要早于更为人所知的以佛罗伦萨和罗马为中心的那个文艺复兴，早在13世纪就到达了艺术与建筑的巅峰。威尼斯夺得的更是拜占庭的海上权威，从此成为君士坦丁堡的半个主人，接管了沿海的希腊化世界，八分之三的罗马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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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帝国扩张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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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15世纪奥斯曼帝国西伐并不仅仅要面对风烛残年的拜占庭帝国与骁勇善战的山地部族，更是整片东地中海沿岸实际上的霸主威尼斯帝国。奥斯曼的胜利也并不仅仅是连下君士坦丁堡与贝尔格莱德布达和佩斯几城的陆战胜利，而早已是挑战了威尼斯海上霸权的海军胜利（所以别嘲笑土鸡的坦克海军了…。）。奥斯曼向西迫近希腊和塞尔维亚、向北征伐黑海不是简单接收已经破碎的拜占庭故地，而是强力挤压威尼斯在东方与北方的生存空间。北意大利明面上确实渐渐衰落于16世纪西班牙葡萄牙新航路开始运行之后彻底失去剪刀差，以及三任哈布斯堡皇帝为了皇位合法性和国家经济利益而发动的连续的意大利战争。但在16世纪之前，威尼斯就已经被奥斯曼帝国扼紧咽喉，吞并了从后期帝国经营到早期十字军城市的全部殖民地，抽空了贸易繁荣的基础。为了工商业繁荣不介意包容基督徒与犹太人的奥斯曼苏丹并不比威尼斯人对贸易更加陌生。奥斯曼人将曾经独属威尼斯的贸易线路垄断在自己手里，掐断了威尼斯的超额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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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殖民帝国与奥斯曼帝国的正面碰撞。威尼斯：你礼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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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脱颖而出的霸权不是偶然，而是一系列位于地中海与大陆交汇区北意城邦对商路控制权进行血腥争夺的结果，争霸战争中倒下的城邦前仆后继，先是锡耶纳与比萨，最后是威尼斯最强劲的对手热那亚，仅威尼斯-热那亚战争就有四次。热那亚自从1380年第四次威热战争战败签署都灵合约之后就不再一心纠结地中海上的事务，而是掉头向北进入大陆。居于统治地位的60个家族通过圣乔治银行和贝桑松货币市场成为在教廷总部、各地大主教、国王与皇帝之间反复横跳的融资银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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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些热那亚人成为航海新中心伊比利亚半岛所雇佣的资深水手，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西班牙王室所资助的哥伦布。热那亚的地理位置面向西方，早在1291年就因为试图寻找生产香料的印度而驶出过直布罗陀海峡，哥伦布只是这一计划不太靠谱的后继者之一。哥伦布对地球的大小计算有误，自信满满认为向西并不需要太远就能到达香料产区印度南部沿海。当时的航海家与学者手握正确计算结果一致认为距离过远只会死在大洋上，没人能想到过分宽广的海域里藏有一整片未知的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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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比利亚半岛上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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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对新航路比撒币天使投资人西班牙王室更加深谋远虑。如果说威尼斯是抗击奥斯曼穆斯林的前线，那么伊比利亚半岛就是抗击摩尔人穆斯林的前线。隔壁的卡斯蒂利亚在西班牙复国战争中杀得越势如破竹，就越隔开葡萄牙与欧洲大陆的联系，也就越让葡萄牙无事可做，甚至无发展可言。葡萄牙转而向南部的远方寻找新出路。在奥斯曼帝国接过威尼斯人的生意之后，来自东方的货物即便从埃及上岸，也一样要被开罗的马穆鲁克苏丹收取高昂的垄断价；来自非洲的黄金与在西非上岸的印度香料（这条传统线路可能老得和古希腊世界同岁）更要从撒哈拉沙漠中穿过，运输成本极高。一旦从卡拉维尔帆船获得了深海远航能力，葡萄牙首先考虑能否绕过地中海和埃及，向南绕过整个非洲尝试直接和西非做交易，其次能不能直接到达印度和印尼。因此1453年君士坦丁堡城破之后葡萄牙王室向教皇申请到了圣战许可，由恩里克王子带领开始向南探索非洲的黄金、奴隶与香料，坚信存在一条横跨非洲的通路。但是非洲大陆比伊比利亚半岛大五十倍，让葡萄牙航海家困惑了很多年，直到迪亚士和达·伽马接力实现了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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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在屋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哥伦布、恩里克王子和其他准备好赌上生死进行远洋冒险的航海者并不是少数个案。相反，这一时期从尼德兰到英国法国，任何一个不朝向地中海以外的码头都有几十条船募集到了足够的融资和水手，准备去探索北极圈的俄罗斯和加拿大航道、南海的麦哲伦海峡。他们的共同目的地只有东印度群岛的香料和胡椒，但愿意顺路做一点沿途黄金丝绸香料的生意；他们之中能返航的十中无一，但这种贸易的回报率能够超越这种可怕的折损率，导致投资者依然愿意把人命撒进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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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的亚非香料贸易在当时的欧洲看来远比未知的美洲大陆有利可图。开辟新航路之后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在1493年由教皇主持下划线平分了他们的已知世界，葡萄牙获得了非洲和亚洲，而西班牙获得了美洲。新航路开辟带来的国家新形态殖民帝国是破解马尔萨斯陷阱的关键之一，尼德兰和英国正是作为殖民帝国才能持续保持极高的人均收入。然而殖民帝国并不是问题的解答本身，因为不是每一个殖民帝国都有尼德兰和英国这样的幸运。最初的殖民帝国西班牙和葡萄牙都很快走向了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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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此必须要强调的是，简化版政治史常用的是一种所谓的“穆斯林阻断贸易”的通俗叙事，这既非事实，也是对经济史贸易史乃至15世纪环绕欧洲的穆斯林各政权缺乏本质性理解的表现，是一种悲惨简陋的欧洲中心主义的政治性想当然。一方面，以经济利润为驱动力而不是以领土国家为中心的贸易线路兴衰逻辑根本不涉及到阻断与否。事实上贸易路线很难且绝少被政治性的法令强行阻断，而更多是商人根据不同回报率在所有可进货路线之间而主动做出选择，这种选择随着综合条件的微妙变化而实时变动。超额利润减少或者过路费数额增高一类的原因就足够决定某几个贸易节点或者贸易区的生死，这里的威尼斯是这样，接下来的波兰也将是这样。奥斯曼帝国一直允许威尼斯人在境内做生意，威尼斯的衰落只在于无人继续保障威尼斯商人的航线垄断和超额利润了。另一方面，奥斯曼帝国、摩洛哥王国与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国是各自独立且体制不同的政权，互相之间有复杂的外交与贸易关系。阿拉伯商人不但享誉世界，更是亚洲贸易最古老的第一道经销商。把伊斯兰世界统治者视为横征暴敛不懂商业阻断通商的战争疯子，无疑纯属臆想。与其说奥斯曼帝国所做的是掐断贸易线路，不如说是和三百年前威尼斯人对拜占庭帝国所做的一样，是从威尼斯帝国手中夺走了超额利润的垄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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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万步来说，不要说奥斯曼帝国只是拿走了威尼斯的超额利润、没拦着威尼斯人甚至任何欧洲人继续在原地区出海做生意，即便是真像满人对待自己的殖民地帝国一样，除了留下一两个通商口岸以外阻断了剩下全部商路，欧洲人为何就不能老老实实家里蹲了呢？欧洲人何至于一边拼上一代一代的身家性命开拓新航路、一边对奥斯曼咬牙切齿极尽侮辱将近五百年还不足以解恨？莫非彼时的欧洲人真有什么无法封印的能量源泉导致不得不向外爆发，连奥斯曼鼎盛时期这种两栖钢铁洪流军事怪兽也捂不住？将这个谜团归结于玄学或者民族性都是不必要的，因为答案本身已可以在金融史之内显现：这种对利润无休止的渴求、断人财路如鲨人父母的战斗性是资本主义最典型的特征，资本主义在奥斯曼军队征服威尼斯帝国之前就早已成熟落地。欧洲人向外探索固然有政治扩张与宗教迷信的成分，但真正能够成功支持其进行大批量长期冒险的关键机制必然是已经能够长期稳定运作的成熟风投融资链，最典型的反例即是被政治中心认为海外开拓干耗财政资金无所回报而从此搁置的郑和下西洋。由此可见新航路开辟不是资本主义的原因，而已是资本主义面对新形势的结果；恰如工业革命也不是资本主义的原因，而是又一次资本主义面对新形势的结果罢了；但这就属于金融史领域的先锋论述，而尚且不是量化经济史学界普遍达成共识的主流叙事了。对金融资本主义的真正形成之处，十字军东征、教廷圣库与热那亚金融集团，也是近年来的最新研究结果，零星见于研究生专业课，尚未进入主流本科教学。本文无暇梳理这条线索，因为归根到底在此要回答的是工业革命而不是资本主义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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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掉的熟鸭子：白银与西班牙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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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虽然把香料贸易痛失给了邻居葡萄牙，但很快发现了更直接的财富：南美洲储量巨大的银矿。西班牙统治者一开始为此欣喜若狂，但未曾想到，这些白银将要加剧全欧洲的价格革命，将要使西班牙陷入彻底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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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统治时期的伊比利亚半岛富裕而文明，是文化和科学发展的巅峰时期。然而西班牙复国战争连年的战火，以及西班牙以天主教作为合法性来源的国家建构本身，使得西班牙在15世纪后半叶统一之初就驱逐了全部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给当地经济和科技发展重重一击，导致西班牙经济有些先天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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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是西班牙短暂的黄金时代。哈布斯堡家族的继承人美男子菲利普与西班牙王国的公主疯女胡安娜联姻生下继承人查理五世，一代一代深谋远虑的联姻规划导致半个欧洲都落入哈布斯堡皇室手中，查理五世堪称半个欧洲已知世界的皇帝。西班牙，尼德兰，神圣罗马帝国，那不勒斯王国和巴西以外的整个美洲，哈布斯堡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墨西哥和秘鲁的白银、阿兹台克和印加帝国的财宝从卡塔根纳和韦拉克鲁斯，源源不断地运往塞维利亚——然后就地铸成银币，直接拉去皇帝的债主家。先是奥格斯堡的富格尔家和韦尔瑟家，后来是热那亚，由热那亚的金融集团接手后先去北非和东地中海做一圈黄金贸易，再穿越一系列自治市，绕过法国直接统治区送到安特卫普前线充作军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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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五世继承到的哈布斯堡帝国，后来红线圈内丢给弟弟奥地利大公，此外全部留给儿子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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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落帝国光鲜亮丽的袍子下面全是债务窟窿。虽然世代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但每一代哈布斯堡继承人都要花大笔资金贿赂每一代选帝侯继承人来确保当选。除此之外，菲利普和胡安娜，以及他们的继承人查理五世面临的是连年战争。先是不得不继续由父辈发起的与帝位合法性有关的意大利战争，再是由大规模通货膨胀引发的德意志农民起义，随后是宗教改革大潮中的两次施马尔卡尔登战争。物价连年上涨，从美洲运来的白银越多物价越贵，1520年足够打完一场战争的军费到了1550年只足够一次出战。由于皇帝经常还不上债务，债主们把利息提高到了17%，有的时候高达48%，但皇帝只能借新债还旧债，拆东墙补西墙。查理五世在1556年退位逃债，把哈布斯堡帝国西边的西班牙部分和东边的奥地利部分分别丢给弟弟和儿子来接盘。第二年西班牙帝国宣布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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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价格革命指的是自15世纪末以来欧洲持续一个多世纪的通货膨胀。引发价格革命的原因尚未有定论，通常被认为是人口增长-资源不足-通货膨胀-贵金属增产-通货膨胀-贵金属增产的恶性循环，马尔萨斯陷阱的痕迹在这里再次出现。可以确定的是，价格革命在美洲白银输入欧洲前已经开始，并且从美洲输入的白银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助长了这种恶性循环。这波经济危机使得所有国王、皇帝和教皇手头捉襟见肘，催生出了这一时期一系列花式加税、铸币掺假、国王没收教会财产、教会靠赎罪券和金融操作回血之类五花八门吃相难看的筹款操作，以及相应一系列的人民起义。原本为了God, Gold, Glory而全球远航的欧洲人从此才深刻地明白，原来海量黄金本身不能带来国家和人民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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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至下来看，西班牙的财政体系过于依赖意外之财，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但西班牙要面对的却是全欧洲级别的通货膨胀，外加英国官方支持专抢西班牙船的海盗活动和殖民地内部天灾人祸引发的白银减产。从下至上来看，西班牙制造业先天不足，通货膨胀进一步提高原料成本，西班牙的产品与其他地方相比毫无竞争力。1550年西班牙通货膨胀到达了巅峰，大量企业关门，原始工业化（proto-industrialization）和城市化水平甚至出现了倒退。1588年，原本纵横在美洲与欧洲之间的西班牙无敌舰队落败于英国，儿子菲利普二世的战争融资模式破产，热那亚金融集团果断抛弃哈布斯堡君主，转而服务于哈布斯堡的世代政敌教廷圣库，尼德兰起义也全面爆发。西班牙从此一蹶不振，退出了世界性大国的竞争，哈布斯堡家族的重心转移到了奥地利支。那么奥地利支又是个什么德行呢？1775年在玛利亚特蕾西亚女大公支持下确实建立了奥地利东印度公司，至今你没听说过这玩意是因为它只活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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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原始工业化是一个区别于工业化的概念，主要指的是工业化那种大规模机械化生产之前，存在于早期城市或者农村的小作坊/匠人手工制造业的发展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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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桶金：波兰粮食与荷兰呢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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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班牙的衰落之外，16和17世纪两个世纪是波罗的海贸易的世纪，是波兰粮食的世纪，也是尼德兰发家的世纪。尼德兰地区大致包括如今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又称为低地国家。15世纪尼德兰地区作为勃艮第大公独生女玛丽的嫁妆并入了哈布斯堡帝国，随即归属哈布斯堡西班牙支成为西班牙帝国的一部分，将要在17世纪中叶的三十年战争中武装斗争出自己的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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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此时在其历史的巅峰时期。庄园制逐渐转化成农奴制，佃农失去人身自由，成为依附庄园主的农奴。农奴制在这个时期高效又经济，波兰的沃土上粮食产量不光足够自己生活，还能够持续出口。纵贯全境的维斯瓦河穿越三分之二的波兰领土，占使得沿岸地主们可以方便地将粮食装上船只运到入海口但泽港甚至国外港口去出售。陆路是不可能的，粮食并不是利润太高的商品，在铁路和高速公路都不存在的时代利润并不能驱使商人进行大规模的陆上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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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瓦河道与波兰大城：但泽、托伦、华沙、克拉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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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技术的进步一方面在伊比利亚半岛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另一方面使得跨海的粮食运输成为可能，给尼德兰这个弹丸之地带来了财富密码。西班牙人的三桅帆船宽敞又便宜，可以非常经济地海运粮食。在欧洲人口增长普遍缺粮的前提下，尼德兰人从波兰但泽港进口粮食，走波罗的海的航路运到阿姆斯特丹和安特卫普，再向西走海路逐渐分销到哈布斯堡帝国的其他地区，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这两个世纪增长的欧洲人口几乎全是被波兰粮食喂饱的，一旦波兰粮食迟来了三个月，西欧就有人要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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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历史学者W.Scheltjens给出的17世纪波罗的海粮食贸易结构，其中黄色圆圈是输出地，大小表示数量，其中最大的就是但泽，蓝色是转口贸易港阿姆斯特丹、鹿特丹。Konigsberg柯尼斯堡是哪？康德的老家，现在的加里宁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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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德兰由粮食进口赚取了第一桶金，阿姆斯特丹和安特卫普等等港市因此兴起，自己的纺织产品很快加入这一分销线路。尼德兰的经济核心区是佛兰德，一直都是纺织业重镇，在意大利纺织业（佛罗伦萨教廷金融集团的私活儿，包括但不限于美地奇，随教廷特权旁落、圣库被热那亚集团接管而歇逼）没落之后成为欧洲纺织业的中心。西班牙本土的财政破产和通货膨胀使得尼德兰被视为西班牙帝国的财源，一方面被不断加税，另一方面成为转移帝国本土的财政压力的目的地。来自西班牙的长期军事镇压和巨额财政压力使得尼德兰人在三十年战争中与英国结盟反抗西班牙君主，讲法语信天主教的比利时暂时留在帝国之中，讲荷兰语信新教的荷兰在17世纪中叶成为独立的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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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纪下半叶是葡萄牙和波兰衰落的时代。世纪初葡萄牙在亚洲的贸易帝国就已经被英国放出去自行其是的东印度公司在海上击败，整个亚洲香料贸易都被英荷两家东印度公司蚕食，1662年更是连最初发家的拳头产业奴隶三角贸易都随着葡萄牙公主布拉干萨的凯瑟琳陪嫁给了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只求英葡联盟能在荷兰面前为葡萄牙保下巴西，日后布拉干萨家族才有机会跑路去巴西做皇帝（[插播好端端的当国王为什么跑路称帝，当然责任全在拿破仑（。](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73754516/answer/3081665183)）。波兰的衰落则是一个经典的内卷故事。由于三十年战争的干扰，波罗的海贸易线路风险太大被迫中断（注意航线和地缘位置。三十年战争中丹麦和瑞典都是重要的参战国，也是瑞典全面扩张成为波罗的海霸主瑞典帝国的第一阶段，波罗的海粮食贸易线路要路过的地方可以说是三十年战争主战场和关键运兵路线之一）。欧洲的粮食来源不能再依靠上图中荷兰人走的的欧洲内循环，转而由英国从北美殖民地进口，从新大陆引种的土豆和玉米也喂饱了不少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波兰在家开趴不爱进城的庄园主们不明白为什么再也没有过去那么多穿得乌漆麻黑蔫头蔫脑的荷兰人来送小钱钱（[插播亿点波兰贵族审美乐子](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40410551/answer/2549614379)），只能转而压榨农奴来生产更多粮食。城市化水平极低，技术水平落后，人力成本接近于0，波兰落后的耕作制度导致越努力生产越产量下降，土地肥力连年降低。从未建立过有效中央集权的波兰联邦无力抵抗周围虎视眈眈的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18世纪三次瓜分波兰宣告了联邦命运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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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是羊吃人：从放羊国到世界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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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地运动和纺织业都是英国工业革命中耳熟能详的元素，但其中的关系鲜见被清晰地阐述。英国庄园制度与波兰那种最终走向末路的制度在几个世纪前的中世纪盛期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地的佃农与庄园主签订契约，一边在庄园主的土地上为老爷耕种，一边以耕种、吃平均分配逐年轮换的条状地块上的出产为生。这些在佃农之间逐年轮换的条状地块就是敞田制（open field system，与中国古代井田制的性质和结构都很相似）。英国和波兰很快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波兰地主选择把农民捆在田地上劳作，英国地主选择把农民踢出耕地之外。让两国地主做出不同选择的关键是英国土地和气候都远远不如波兰有利于粮食生产。在波兰的沃土上种植粮食非常有利可图，但英国气候更适合养殖业，主要养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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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选择养绵羊主要是为了它的毛料。羊毛可以出口换汇来买粮食，比在湿冷的气候中自己种粮食要经济很多。圈地运动早至12世纪就开始了，庄园主修改与佃农的契约，把本来要在佃农之间轮换的地块圈起来养羊，发展到后来甚至强买自耕农自有的田地。英国在14世纪之前都是羊毛出口大国，主要出口对象就是佛兰德地区的纺织工业。14世纪佛兰德的政治动荡使得英国担忧羊毛销路，决定发展自己的呢绒产业，邀请想要躲避战乱的佛兰德纺织工人移民到英国传授技术。15世纪英国成为呢绒输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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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上半叶的新教革命时代，政治和经济上的共同敌人把英国与荷兰绑上了同一辆战车。英国为了摆脱西班牙和天主教会的政治影响和经济剥削而改宗新教，荷兰为了政治上谋求独立，经济上不再给西班牙经济危机擦屁股而寻求与英国结盟。从战争前夕到战中，又有一波信奉新教的佛兰德工人逃难到英国寻求政治和宗教庇护，促进英国纺织产业发展，大幅度提高英国纺织品的质量。16世纪下半叶伊丽莎白治下是英国和荷兰的新呢布（New Draperies）席卷欧洲的时期，比传统呢绒更轻的呢布是一种新毛纺面料，在欧洲广开销路。英国和荷兰成为欧洲制造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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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纺织产业对羊毛原料需求的增加，这一时期显然也是圈地运动愈演愈烈的时期。越来越多的农民被想要扩大羊养殖的庄园主剥夺土地踢出农村，不得不到城市去找工作，充当不断扩大的纺织产业的劳动力来源。与逐渐内卷的波兰刚好相反，英国城市化水平越来越高，城市人口越来越多，原始工业化水平也越来越高。此时伦敦市人均收入高达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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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此时就打破了马尔萨斯陷阱，有能力解决环境承载力和人口增长之间的矛盾，奇妙地实现了人口数量和人均收入的共同增长。恰恰相反，这时伦敦市的死亡率也极高，人口增长完全依靠不断从农村跑来的移民。伦敦的卫生条件和生活条件都极差，伦敦本地人的人口代际更替完全不可能，死亡率高到了如果没有移民的话全城人口早就死绝了的地步。高原始工业化水平依然只是打破马尔萨斯陷阱的准备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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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马尔萨斯陷阱的另一个准备步骤也就位了。高人均收入外加普遍存在的贸易和制造业在英国和荷兰城市里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做生意和做工的人都越来越多，而人们发现这些工作经常要求参与者有基础的识字和识数能力，文化水平略高就能获得更好的发展。高工资一方面使得人们消费增加反向鼓励生产，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父母能够有多余资金来让小孩接受一点初级的教育。工厂和行业本身也为了生产和沟通效率而愿意给工人和学徒提供这样的基础教育。这一时期的英国城市居民文盲率显著降低。（经济史教授的段子：因为监狱免费提供教育，所以这一时期受教育最多的应该是几进几出的老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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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马尔萨斯经济模型中一对矛盾里，其中降低人口增长提高人口质量的条件已经达成：16世纪下半叶起，英国人逐渐发现识字和识数非常重要。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进城找工作，成为工厂里的无产工人，在工作中逐渐学习了基础的认字和识数。他们发现自己的孩子也需要基础教育，这样才能更早也更顺畅地进厂干活儿甚至做生意，除此之外无处可去无地可种，只会被政府强制塞进监狱或者可怕的救济院里去。无产阶级的城市生活和教育支出显著降低了生育数量，工人们被迫从多生多育的策略转移到了少生优生的策略。与此同时大地主和大商人的生育率并没有显著降低，他们的后代面临的是持续的阶级跌落，这些逐渐泯然众人的富人后代客观地使受教育人口逐渐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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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毛和棉花：从世界工厂到大英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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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马尔萨斯陷阱仅剩的问题是如何增加人类改造环境的能力。点出机械化和蒸汽机就能改造世界，经济腾飞，这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后工业革命时代的人来说是常识。我们的问题是，什么样的环境和条件让英国人在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时候，就不得不冒险选择发展机器和蒸汽机？16世纪末的英国要走上这样一条道路需要一点运气，也需要一点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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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高的城市化水平在英国和荷兰这两个冬季又长又冷的地方纯属意外地点出了另一项关键科技。农村冬天普遍用柴火取暖，英国和荷兰大城市这种量级的人口聚集度导致根本不可能获得足够每家烧柴取暖数额的柴火，更何况柴火已经稳定涨价一个世纪了。英国和荷兰被迫寻找效率更高的替代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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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转向了泥煤，泥煤开采与荒地开垦是一致的，把泥煤层挖走的野地就是可以耕种的新田。而英国幸运地有着数量大、方便开采、靠近水路的煤矿，开天辟地地发展了一开始纯粹只为了城市烧煤取暖的原始煤矿产业，迷迷糊糊地激活了煤矿-钢铁-铁路-蒸汽机这条定义了工业革命的技能树。英国人并没有在这条当时前路暗淡的技能树上迅速一路点到底，原始煤矿产业在很长时间内都仅供城市取暖。18世纪初原始的蒸汽机已经出现，主要被运用在煤矿里抽水，没有人知道这个脏兮兮的发明有什么样的前景。虽然如果没有大规模的成熟煤矿产业英国就不可能出现蒸汽机，但要打通任督二脉跑步进入蒸汽时代，英国还需要等待很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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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和荷兰本土，毛纺织业迅速发展，而海外殖民地的活动也提上了日程。16世纪后半叶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在海外殖民地为了抢夺贸易线路打得热火朝天，让英国坐收了渔翁之利。17世纪开头，英国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相继成立，在印度这片欧洲人觊觎已久的次大陆上展开大规模贸易。印度本身没有南美的金银滚滚，但它的出产搬运到欧洲就是价比黄金的生意。东印度公司发现，印度在欧洲广受欢迎的好东西不只有多年来被趋之若鹜的胡椒，还有用来供应枪药的硝石和花哨又细致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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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纪的海外殖民活动给英国本土毛纺织产业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英国呢布说到底并不是多么高技术高质量的东西，更何况棉纺产品本身一定比毛纺产品更细，更轻，更软。一方面印度人口太多，人工便宜导致棉布生产成本很低，另一方面印度人能做出各种欧洲人前所未见的花色，英国呢布相比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进口的棉布来说毫无竞争力。17世纪的一百年里，能用上印度棉布的人们逐渐对英国呢布弃如敝屣。17世纪末东印度公司的进口总额中，印度棉布的占比高达70%。这种冲击导致英国在17世纪的最后几年中颁布棉布禁令来保护本土毛纺织业，但人们依然对印度棉布有莫大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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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受冲击的英国本土纺织业不愿意就此等死，积极地寻找自产棉布的方法。棉花是温暖地区的出产，英国的气候根本不适合种棉花；不过棉花可以由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进口，还可以在北美殖民地大规模推广棉花种植园，反正原本就一直在从那里进口粮食，采购和运输都很成熟。已经繁荣了几个世纪的英国纺织业不缺场地，不缺资本，不缺管理和销售经验，在原料来源也解决之后，人工成本成了仅剩的难题。人均收入世界第一直接意味着英国工人的工资也世界第一，在英国本土用人工生产棉布的成本极高。棉布在最开始是劳动密集型的产品，纺纱和织布都要人工来完成，花费人工越多，支数越高，质量越高。如果英国纺织业试图在本土用人工制造棉布，成品价格和质量根本无法和低工资的印度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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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纺织业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压力下才不得不开始琢磨，是不是可以用机器来节省人工？工业革命最初的发明跟煤矿铁路蒸汽机乃至科学革命都没有太大关系，而纯粹是一些匠人式的机巧。18世纪后半叶珍妮纺纱机出现，仅仅在英国得到推广，因为在其他任何地区人工都没有贵到不得不花费高价购买纺纱机来降低人工成本的地步。法国商人看着新鲜迅速引进了几台纺纱机，结果发现纺纱机造价低于英国工人工资但高于法国工人工资，强行引入只导致了血亏，因此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在人工昂贵、人工成本高于复杂机械的地方管理者才会优先考虑想方设法降低人工成本，此时在生命末期的波兰联邦，地主们依然首先考虑压榨几乎免费的农奴。那么和英国一样先进的荷兰人干嘛去了呢？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员需求已经快要把弹丸之地荷兰的原生人口耗光了，荷兰富户选择像几个世纪前的热那亚人一样扭头去新霸主英国家里搞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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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后的日子里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增加利润，纺纱机不断迭代。水力纺纱机很快代替了人力纺纱机。在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前夕，纺纱机已经遍布英国且少量引入法国。19世纪初，新型纺纱机的机器成本低到了可以在整个欧洲推广的地步。19世纪中叶，最新的纺纱机便宜而高效，引进到全球任何地方都会因为低于纯手工成本而有利可图。19世纪后半叶，英国的棉纺织产业转移到了第三世界。在产业转移之前的这一个世纪，英国将机器生产的价廉质优的棉布倾销到了全世界，挤压了中国和印度本土的棉布制造业，赚取了超额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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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纱仅仅是棉布生产中的一个步骤。织布的步骤在19世纪初也完成了机械化，动力织布机逐渐在英国普及开来。从棉花到棉布的每一个步骤都逐渐机械化，原始的水力棉布工厂在英国河流两岸遍地开花。企业主很快不满足于在英国的寒冷冬天里会彻底封冻的河水动力，转而寻找能够一年四季持续不断的动力来源。蒸汽机在这时才引起英国纺织业的注意。煤矿产业在英国非常早熟，使得英国成为全世界能源成本最低而效率最高的国家，使得在英国各行各业推广蒸汽机成为可能。1784年第一座大规模蒸汽动力工厂就已经出现，但仅仅作为一个实验，短时间内因为成本问题而难以大规模推广。19世纪中叶改良的蒸汽机代替水力，开始广泛地在工厂中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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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机最初有一条完全独立于纺织业的发展路线。在被作为动力引擎加入工厂生产之前，蒸汽机一开始被着重它的运输价值。早期的蒸汽机对煤矿的需求量很大，导致蒸汽机长久以来只能应用于煤矿内部，应用到其他行业中成本极高很不现实。改良后的蒸汽机首先被尝试用来作为能源推进运输，在陆上是蒸汽火车头和铁路，在水上是蒸汽船。铁路也直接脱胎于煤矿产业，原型是煤矿中用来运煤的木轨道人力小车。拿破仑称帝的1804年第一个蒸汽火车头出现，1807年蒸汽船投入使用。运输革命将工业革命的效用和社会影响带上了一截崭新的台阶。蒸汽机的更多用途将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被不断开发，19世纪是蒸汽机的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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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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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革命史本身到这里还没有讲完，但我们已经破解了马尔萨斯陷阱，也回答了李约瑟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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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马尔萨斯陷阱的条件非常苛刻。一方面，先是黑死病再是有垄断性贸易霸权支持的原始制造业带来了英国和荷兰持续的高工资，高工资逼迫制造业想要进一步扩张只能选择以机械化的方式降低人工成本，而机械化意外带来了生产力突飞猛进，提高了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另一方面，高城市化水平加上广泛存在的制造业生意对人口的养育成本和识字和识数水平提出了要求，降低了生育率的同时提高了人口质量，使英国和荷兰城市居民不得不选择优生优育。马尔萨斯陷阱的一对矛盾在英国和荷兰被消解，这基础之上英国发生工业革命还需要一点额外的运气。高城市化水平在英国带来对煤矿的大规模开采，煤矿产业意外指明了工业革命的道路。本来为了获取贸易剪刀差而开辟的海外航路和殖民地，在英国制造业发展之后意外成为了原材料的来源和成品的倾销地。从结果逆推回原因，我们发现赶不上黑死病二十年人口减半的低死亡率淘汰了欧洲以外的其他地区，忙于抗击奥斯曼帝国和内斗淘汰了整个北意大利、奥地利和巴尔干半岛，太好的粮食种植条件淘汰了东欧产粮区，政局动荡到处逃窜淘汰了葡萄牙和南意大利，争霸失败无法维持国内超高工资淘汰了西班牙和法国。在仅剩的英国和荷兰之中，煤矿与没被东印度公司耗干的人口钦定了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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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瑟难题的答案则更为简单。中国人口众多，尤其是明末到清朝的人口爆炸导致人工成本极低，无论是农业还是制造业都没有任何动力来研究代替人工成本的选项，甚至因为人口太多，不得不让原始机械化水平降级来确保更多人有工可做。寒冷地区城市化水平一直不高，温暖的江南地区虽然城市化水平较高，但显然不需要大规模供暖，因此也没有任何寻找以及组织生产高效廉价能源的动机。当昂贵的人力和廉价的能源这两者都不存在的时候，自然经济中的农业社会不可能有想法和动力盲点机械化科技树。奴隶主和地主都不会特别在意究竟需要2个人还是5个人的人工花多少天来获得同样的产出，因为无论几个单位多长时间的人工对他们来说都几乎没有成本，参考慈禧。非常在乎要用2个人甚至1个人的人工就能获得同样产出的只有多一个工人多干一天活就得多付一份工钱的工厂老板，在人工血贵的情况下多用人多耽搁意味着工厂老板要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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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械化由于社会经济结构而不得不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前提下，即便郑和再下一百年西洋拓展殖民地，工业化也无法在中国发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是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摸过政治历史经济的知乎老哥们每天嘴里念的经，而就是这样一个细致踏实的、对全球经济史的具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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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到这里就暂时结束，工业革命背后最为重要也最为决定性的金融革命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不算经济史主流叙事而并没有展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这篇科普基础上细读阿瑞吉《漫长的二十世纪》，阅读门槛很高，但极其精准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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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机这条线索我没有完全理清楚，主流经济史涉及到的课程材料和课外阅读都对它语焉不详，就先不写了。我个人隐约感觉到煤矿和蒸汽机改造其实和英国扩张期的钢铁、军工和造船产业关系很大，改天看技术史彻底搞明白之后再来重新梳理。这不太是经济史能讲明白的领域，而是还得靠STS（科技与社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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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另一个忽略掉的关键内容是第二次农业革命，虽然重要但目前没想到怎么整理进文中。对英荷殖民时代本土粮食产量增长问题感兴趣的话自己看维基词条，还可以看下面的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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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拓展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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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Gregory. 2007. A Farewell to Alms: A Brief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World. Prince University Press. （有中文版，《告别施舍》。英文版被编入了一套Joel Mokyr主编的The Princeton Economic History of Western World的从书里面，这套书都很有意思，感兴趣可以看看，但不一定有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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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en, Robert C. 2011. Global Economic Histor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牛津通识系列里的一本，有中文版，《全球经济史》，这本非常适合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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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习经济史的时候课纲基本上是《[通往工业革命的漫长道路](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www.douban.com/link2/%3Furl%3Dhttps%253A%252F%252Fbook.douban.com%252Fsubject%252F26717715%252F%26query%3D%25E9%2580%259A%25E5%25BE%2580%25E5%25B7%25A5%25E4%25B8%259A%25E9%259D%25A9%25E5%2591%25BD%26cat_id%3D1001%26type%3Dsearch%26pos%3D0)》的精讲增补加强版，属于进阶内容，在本文中有不明白的部分可以回去翻这本书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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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香料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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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特纳，2007. 香料传奇。新知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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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威尼斯殖民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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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克劳利，2015. 财富之城：威尼斯海洋霸权。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这人的书普遍比较水，了解具体地名或者前因后果可以，指望有什么分析的话趁早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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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尼·阿瑞吉，2022. 漫长的二十世纪：金钱、权力与我们时代的起源。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其中第一章讲述威尼斯霸权崛起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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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葡萄牙贸易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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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克劳利，2016. 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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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西班牙帝国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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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布罗代尔，2017. 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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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哈布斯堡的军费与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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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uscher, Peter. 2017. Tax Systems, Debts and Loans: the Case of the Habsburg Monarchy (Sixteenth–Eighteenth Centu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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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16世纪价格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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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哈克特·费舍尔，2021. 价格革命：一部全新的世界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第二章。（差评，只讲清了美洲白银不是价格革命一开始发生的诱因，别的啥也讲不明白，一看得过普利策奖，这种编故事写手居然敢涉足经济史差点给我气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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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波兰粮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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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szewski, Krzysztof. 2007. The Rise and Decline of the Polish Lituanian Commenwealth due to Grain Trade. MPRA Paper No.68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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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eltjens, Werner F. Y. 2012. The Changing Geography of Demand for Dutch Maritime Transport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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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荷兰和英国纺织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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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华，徐艳丽。2009。试论英国崛起中的尼德兰因素。史学集刊，2009年3月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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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吉《漫长的二十世纪》在对英国崛起的相关章节中对英国从荷兰的策略性产业转移甚至有更详细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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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英国工资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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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Gregory. A Farewell to Alms，第三章 Living Stand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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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en, Robert C. The Brit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Global Perspective，第二章The High-wage Economy of Pre-industrial Britain.（有中文版，《近代英国工业革命揭秘：放眼全球的深度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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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贸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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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伯恩斯坦，2020. 伟大的贸易：贸易如何塑造世界。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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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纳德·芬德利，凯文·奥罗克，2012. 强权与富足：第二个千年的贸易、战争和世界经济。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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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不推荐彭穆兰贸易打造的世界，完整详细但实在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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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技术维度的英国工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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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奥斯本。钢铁、蒸汽与资本工业革命的起源。电子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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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polla, Carlo M. 1965. Guns, Sails and Empires: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nd the Early Phases of European Expansion 1400-1700. Minerva Press. （比较旧，个人更推荐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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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农业发展和农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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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derico, Govanni. 2005. Feeding the World: An Economic History of Agriculture, 1800-2000.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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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进一步的欧洲近现代经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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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欧洲经济史》八卷里的后三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