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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企为什么容易亏损?
回答者: 刘言录 日期: 未知
谁都可以提一嘴诸如体制僵化,管理效率低下之类的表面原因,但是内行人有一套心照不宣,但外人很难看穿的腹黑游戏规则。我非常认同林毅夫教授和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在这方面的分析。
以下是几方面的深度洞察。
洞察一:亏损的功能性——亏损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再分配工具
这可能有点反常识。某些国企亏损不是经营失败的标志,而是精心计算的策略性亏损。
核心逻辑是什么?
在林毅夫揭示的"政策性负担→信息不对称→预算软约束"链条中 ,有一个更隐秘的环节被忽略了:国企一把手有意识地放大亏损,是为了从政府手中攫取更大的资源控制权。
亏损作为谈判筹码:当企业声称亏损源于政策性负担时,实际上是在向政府索取更多补贴、更低考核标准、甚至人事任免的自主权。政府因为无法区分经营性亏损与政策性亏损 ,只能一揽子买单,这反而强化了国企一把手的议价地位。
哭穷的政治经济学:在信息不对称下,国企一把手将自身管理失误、投资失败甚至资产转移造成的亏损,全部归咎于承担社会责任。这种归因不仅免责,还能换取政府的追加投资和贷款支持 。
螺旋迭代式亏损:学术模型证明,政府补贴成本比率越低,国企一把手越有动机扩大亏损以获取更多补贴 。这解释了为什么地方政府干预金融机构向国企放贷时,往往肆无忌惮——因为贷款损失最终由中央政府承担 。
说白了,在某些情境下,亏损比盈利更能扩大企业的资源汲取能力。好比一个永远喊饿的孩子,母亲(政府)越喂,孩子越不想自己觅食。
洞察二:任期制的时间错配——领导换届与资产周期的致命错位
这是被严重低估的结构性矛盾。
核心机制是什么?
国企领导的任期通常是3-5年,但大型基础设施、重工业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往往是10-20年。这种短期人管理长期资产的错配,导致了一种扭曲的代际掠夺现象:
前人淘金,后人背锅:现任领导为了短期政绩(任期内的GDP、就业、税收),倾向于上马投资巨大、回报期长但短期内能拉动数据的项目。等项目进入亏损期时,领导已升迁或调离,亏损责任甩给继任者。所以可以看到近期国企天天学习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
死资产累积:每一任领导都有动机在任期内扩大资产规模(做大盘子),因为资产规模是行政级别的重要筹码。结果是企业积累大量低效甚至无效资产,形成沉没成本陷阱。当市场变化时,这些资产的折旧、维护、资金成本就成为持续性亏损源。
投资饥渴症的变形:科尔奈当年描述的短缺经济下的投资饥渴 ,在今天演变成了为亏损而投资——通过不断上马新项目获取银行贷款,用新项目的资金维持旧项目的亏损,形成庞氏骗局式的资金循环。一旦信贷收紧,系统性亏损就暴露无遗。
洞察三:会计亏损与经济收益的背离——账面亏损背后的隐性收益
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某些国企越亏越干。
国企的财务报表显示亏损,但这掩盖了真实的经济租金攫取:
控制权收益的隐蔽性:国企一把手无法像民企老板那样分红,企业盈利没有个人利益,但通过控制亏损企业,可以获得巨大的控制权私人收益——供应商选择权(关联交易)、人事任免权(构建派系)、资源分配权(小金库)。这些收益不体现在利润表上,才是对他个人实打实的利益。
穷庙富方丈的财务逻辑:企业亏损但管理层收入不受影响。政策性补贴、维稳资金、专项贷款,这些救命钱往往成为高管薪酬、福利甚至腐败资金的来源。当企业足够大、亏损足够政治正确,资源汲取能力反而更强。
资产沉没与债务豁免的游戏:国企可以通过持续亏损将资产做烂,最终推动债务重组或破产重整。在这个过程中,原管理层可能通过MBO(管理层收购)或引入战略投资者,以极低价格获取优质资产,实现先亏后占的利益输送。90年代到2000年初很多亏损的国营厂被厂长1元收购成私人企业就是这个套路。
洞察四:亏损的合法性生产——如何把经营失败包装成政治正确
关于话语建构的游戏。
国企一把手必须具备一种独特的叙事能力:将市场失败重新编码为政治贡献。
政策性负担的挡箭牌:正如林毅夫团队指出的,战略性政策负担(违背比较优势的产业)和社会性政策负担(冗员、福利)为亏损提供了天然的合法性掩护 。当企业亏损时,可以声称是在维护国家产业安全或保障社会稳定,瞬间将经济失败转化为政治功绩。
社会责任的话语套利:在共同富裕政策导向下,承担政策性亏损成为向政府表忠心的方式。主动亏损(如压价保供、不裁员)可能比盈利更能获得政治资本。这导致一种逆向选择:擅长亏损叙事的企业比擅长盈利的企业更容易获得资源。
信息不对称的护城河:由于政府无法区分经营性亏损与政策性亏损 ,这种信息模糊性成为国企的制度性保护。民企亏损就是经营失败,国企亏损却有N种解释版本——这种解释的特权本身就是竞争优势。
洞察五:组织记忆的诅咒——成功历史如何成为失败的未来
从演化经济学的视角看看。
大型国企往往有辉煌的历史(如共和国长子),但正是这种组织记忆构成了路径依赖的诅咒:
能力陷阱:过去在计划经济下的成功经验(如执行指令、完成配额、资源争取),在市场环境下反而成为负资产。组织无法忘记怎么向政府要钱,却学不会怎么向市场要钱。
沉没成本的象征性捍卫:某些亏损业务之所以难以割舍,不仅因为经济成本,更因为象征性价值——那是企业光辉历史的见证。关停亏损业务等于承认历史失败的政治风险,而维持亏损则是维护组织尊严的低成本方式(反正成本由国家承担)。
科层制下的系统性犯蠢:有知乎er也提过,国企管理制度与一般行政部门相似,具有官僚主义的显著特点 。当组织规模足够大时,每个人都很聪明,但组织整体却很愚蠢——最优的局部决策(各部门自保)汇聚成最差的全局结果(整体亏损)。
所以说,亏损本质上是一种演化出来的制度性生存策略。对某些国企而言,亏损非但不是终点,反而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生存状态。
亏损企业反而让一把手获得了:资源汲取的正当性、责任豁免的护身符、政治博弈的筹码。
当我们以为亏损是改革的对象时,反而发现亏损可能是维持这套系统运转的常规模式。彻底消除亏损,意味着打破整个资源分配的政治经济学逻辑,这才是改革真正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