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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率(Probability)的本质是什么?
曹天元
恭喜,当你思考起关于“概率”的问题,并发出疑惑时,你应该已经开始认识到,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了。事实上,如果你展开探究的话,最终会发现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直到今天,科学家和哲学家们仍然在为这个问题苦苦思索。
什么是“概率”?如果你去问数学家的话,他们会抛出一连串晦涩的名词,诸如样本空间、σ函数、勒贝格积分或者概率测度之类,不过,我们在这里不需要深入细节,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在数学上有着完善的定义即可。
但问题是,数学上定义良好的东西,未必在现实里存在。比方说数学上可以定义一个完美的正圆,但它显然并不存在于物理世界。从历史上看,“概率”的概念起源于赌场里的经验,我们无法预测一颗骰子投掷的具体结果,但直觉告诉我们,可以把它分成6种“均等的可能性”。因此,不妨假设每种可能性的“概率”都是1/6。基于这种简单的理念,卡尔达诺、帕斯卡、费马、伯努利、棣莫弗等人前仆后继,为概率的数学理论打下了基础,最终由拉普拉斯集而大成,建立起了古典概率论的完整大厦。
然而,我们的核心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回答。所谓“均等的可能性”,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只是因为我们的能力不足,不得已而采取的一种假设呢?
有趣的是,在拉普拉斯看来,答案无疑是后者。拉普拉斯生活在18世纪,当时正是牛顿力学一统天下的时代,在牛顿的世界里,整个宇宙就像是环环相扣的精密时钟,每一个粒子都要严格地遵循物理定律运转,根本没有任何“随机”的空间。很明显,如果我们能知道每次扔骰子的全部信息,那么理论上,所有结果都是可以精确计算出来的,根本用不着什么“概率”。
因此,在他的巨著《概率论的哲学探究》一书中,拉普拉斯写下了一段名扬天下的话:
我们可以把宇宙现在的状态视为其过去的果以及未来的因。如果一位智者知道在某一时刻宇宙里所有的力,以及所有组成自然物体的位置。并且他也能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那么,在整个宇宙里,从最大的物体到最小的粒子,它们的运动就都会包含在一条简单的公式之中。对于这位智者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是不确定的,未来会像过去一样,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拉普拉斯妖。它让整个概率论都笼罩在一种悲剧式的色彩当中: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其嫡亲的创始人竟然就宣称“概率”其实只是一个虚拟的概念,不过是由于我们人类知识不足而导致的幻觉而已。而对于无所不知的“上帝”来说,物理世界是早就“决定好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概率”。
然而,概率论并没有因此而消沉,它很快就茁壮地成长起来,并迅速成为数学领域里一门最复杂和最有活力的学科。到了19世纪末,它“复仇”的时刻终于到来了,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吉布斯等人把“概率”重新引入了物理领域,并在其基础上创立了一门新的学科——热力学。人们突然发现,诸如气体的膨胀、温度的传导、能量和压力的分布,乃至化学反应的方向,这些再“客观”不过,再“物理”不过的现象,其实都可以从“概率”出发,严格地推导出来。由此总结出的热力学定律,尤其是第二定律,其威力一点也不逊色于牛顿力学,甚至很多人开始认为,其实热力学定律才是宇宙中最坚实,最不可违背的规律。著名科学家爱丁顿就说过:“如果你的理论违反了牛顿定律,那也许是牛顿错了,但如果你的理论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那不好意思,你没指望了,唯一的出路就是丢脸和下台。”
而进入20世纪20年代之后,新的物理学革命又开始爆发,给我们带来了量子理论。这一次,“概率”更是在物理学当中扮演起了核心角色,以玻尔的哥本哈根派为代表,整整一代物理学家都开始坚信,我们的世界就是建立在不确定,建立在概率的基础之上的。
有了物理学的背书之后,人们开始转而相信,“概率”其实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是确定的,来源于自然界的内秉属性,不随人的意志而改变。为此,当现代统计学开始重建的时候,学者们开始努力地试图将概率定义成一种客观的事物,就像大小、重量、温度等物理量一样“天然存在”。于是,现代统计学的奠基者们——以高尔顿、皮尔逊、费雪、奈曼、冯·米赛斯等人为代表——建立起了所谓的频率学派,并影响了整个统计学的基本观点,直至今天。
简单而言,频率学派认为“概率”是一个客观上确定的值,是天然存在的。比方说如果你扔一枚硬币,那么正面朝上的“概率”一定是50%。但是怎么证明呢?统计学家说:你可以不停地扔,次数扔得越多,正面所占的比例就会越接近一半。最后,当你扔的次数趋向于无穷,正面的比例就会精确地收敛到50%,而这个“极限频率”就是硬币扔出正面的“概率”。
听上去似乎很容易理解,但如果稍微深入思考一下的话,你就会产生许多疑惑。首先,这似乎是一个耍无赖的定义,因为现实中当然不可能把任何事情重复“无限次”。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你真的扔了100次硬币,正面出现了48次,那正面的概率是48%吗?频率主义者会说:不是,因为你扔得还不够多。那好,我扔了1万次,正面比例是49.32%,仍然不是50%,但频率主义者永远会重复说:那是因为你扔得还不够多。显然,这就变成了一个完全无法证伪的问题。我们也可以反过来问:谁能证明扔到无穷次之后,正面出现的“频率”就一定是精确的50%,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如果我坚持说,正面的概率其实是49.9999%,一旦扔了“无穷次”硬币之后,你就会发现其“频率”无限趋向这个数字,请问你又如何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其次,就算不考虑无穷的问题,如果我们仔细琢磨的话,会发现任何用“实验”来证明概率“客观存在”的尝试其实都是不靠谱的。无论是历史上著名的布丰投针实验,还是现代量子力学实验,本质上都在做某种循环论证,即我们必须先入为主,先验地假定某个“概率”存在,然后才能去“验证”它。比方说扔硬币,如果我扔了N次硬币,发现正面出现的频率不是一半,而是60%,你会怎么看?你肯定要说:不可能!一定是你扔的方式不对,你的手法不够“随机”。
那请问,什么才叫“随机”呢?如果你说,只有当硬币扔出的结果是一半对一半时,才叫做“随机”,显然,这就是之前说的循环论证,或者叫做“同义反复”(tautology)。本质上,你无非是在说:
为什么硬币正面的概率是50%?答:因为当我“随机”地扔硬币时,正面会以50%的频率出现。
那请问什么才叫“随机”地扔硬币?答:只有当正面出现的频率为50%时,这个实验才是“随机”的。
这是典型的“没有真正苏格兰人”谬误,即只要实验没有扔出50%的结果,你永远都可以声称它“不真正随机”。反过来,如果我扔一枚“不均匀”的硬币,结果正面占60%,你又会怎么想呢?你是否会很高兴地觉得,实验已经“证明”了这枚硬币有着60%的“正面概率”?但这一次,为什么你就不质疑我的手法可能“不随机”呢?想想看,如果硬币实际上的正面概率是70%,而我用某种偏差的手法扔出了60%,这是完全可能的。但你光凭实验结果,根本无法分辨我扔的到底是“随机”还是“不随机”。归根到底,你对于概率的认知并不是来源于实验,而是出自某种先验的信念。
第三,“无穷频率”的定义完全不适用于“单一事件”。比方说,如果我们问:明天下雨的概率是多少?应该怎么回答呢?是要假设在未来无穷个日子里,雨天在其中所占的相对频率吗?然而这显然不对,因为问的是“明天”下雨的概率,所以就算你知道后天、大后天是否下雨,这跟问题也没关系。按照严格的定义,你必须把“明天”重复无穷次,然后同时进行观察才行,但显然这没有任何的可操作性。
所以,频率学派不得不强调说:单一事件是没有概率的。如果你问:巴西队获得3026年世界杯的概率是多少?这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一个特定的事件只能发生一次,巴西队到时候要么夺冠,要么不夺冠,你无法谈论此事发生的“概率”。
但是,如果我们真要“咬文嚼字”的话,任何事情其实都是“单一事件”。好比如果现在你拿起一枚硬币,问:“它投出正面的概率会是多少?”那你事实上是在问:“我在X年X月X日X点X时X分X秒,在特定的X地点,以特定的X方式,投掷一枚特定的硬币X,问:出现正面的概率是多少?”
显然,这也是一个“单一事件”,它如何能“重复”呢?按照频率学派的方法,假设把硬币每隔1秒投掷1次,重复无穷次,正面的比例就是此次投掷的“概率”,但是,为什么1秒或者N秒后投掷的硬币可以作为“此次”投掷的参考? 难道它们不是两个“不同的事件”吗?事实上,我们可以刨根问底地质疑:为什么连续投掷N个硬币,这必须被看成“一件事情重复了N次”,而不是“N个不同的单一事件先后发生”?如何任何事情其实都“不可重复”的话,那么“频率”的定义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最后,当我们考虑到连续和无穷的问题时,情况就变得更加复杂了。我们知道,古典概率论建立在有限的基础之上。它默认问题可以被分割成M种“等可能事件”,然后符合条件的有N种,那么N/M就是所谓的“概率”。但是,如果M和N都是无穷大呢?这时候,古典概率论就无能为力了。比方说,在线段[0,1]上随机取一个点,它小于0.5的概率是多少呢?直觉也许告诉我们应该是50%,但具体如何计算?难道我们能把一条线段上的点全部“数出来”,再去计算其中小于0.5的比例吗?
为了解决无穷带来的困难,20世纪初,在数学大师柯尔莫果洛夫等人的努力下,现代概率论终于建立起来了。如本文开头所说的,这是一个关于“测度”的理论,它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处理和无穷相关的问题。然而,和康托尔当初带来的冲击一样,把无穷引入概率论也会带来不少“反直觉”的结论。
还是拿上面的例子,在线段[0,1]上随机取一个点,我们问:它“正好”等于0.5的概率是多少?回答是概率为0。请注意,是“严格等于0”,而不是“比0稍微大一点点”或者“无穷小”。你也许会觉得奇怪:这是否意味着取到0.5是不可能的?不,它是“可能”的,只不过概率正好为0而已。本质上,这跟“0.9循环是否等于1”其实是类似的问题,你需要从头理解实数和测度的基础概念,否则就总是会钻到牛角尖里。
但是,这有现实意义吗?或者说,这种奇怪的数学是否真的反应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情况?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粒子的波函数在[0,1]上均匀分布,那么,当“观测”它的时候,这个粒子会“正好”出现在0.5的位置上吗?如前所述,理论上,粒子出现在任何一个“精确”的位置,其概率都应该严格为0,这在现实中真的可能发生吗?还是说,其实在真实世界里,粒子并不会“绝对精确”,它的实际位置其实是一个微小的区间,从而使得其“概率”是一个虽小,但终究不为0的数字?
反过来,有些日常听起来“很合理”的问题,概率论却无法从数学上回答。比方说“从所有的自然数里随机取出一个,发现它是偶数的概率是多少?”你也许会直觉地认为答案应该是1/2,但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存在前提错误,因为自然数和实数不一样(它是可数集),我们无法在它上面构造出一个合法的、均匀的概率空间。通俗地说,你无法做到将所有的自然数都取相同概率,然后全体加起来还能正好等于1。所以,从全体自然数里面“随机”地取一个数,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当然,我们也可以换一种问法,比如说:“在所有自然数里面,偶数所占的比例是多少”?为了绕开概率的定义困难,我们可以采用类似于频率学派的方式,就是把所有自然数一一列举出来,并观察偶数在其中的“相对频率”。最后,让列出的自然数数量趋向于无穷,就能得到偶数的“极限频率”是1/2。
但是,无穷数列有一种神奇的属性,就是你可以通过改变排列顺序来“稀释”某些元素的比例。比方说,我们可以把自然数先分成奇数和偶数,然后将两个数列重新组合起来,不过这次不是一个奇数跟一个偶数,而是两个奇数才跟一个偶数。具体来说,就是:
1,3,2,5,7,4,9,11,6……
这个数列同样可以表示全体自然数,只不过稍微改变了顺序而已。请注意,我们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数字,每个偶数X都仍然在这个数列当中,无非现在是跟在奇数2X-1后面,而不是传统的X-1后面。但是,如果观察这个数列的前N项,偶数所占的“频率”就该是1/3,而不是1/2,哪怕让N趋向无穷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如果你想通过观察“频率”的方式来确定比例,那么,“偶数在自然数中所占的比例”是没有一个客观、标准答案的。它实际上取决于你如何排列这些数字,或者说,取决于你选择什么样的“测度”。通过不同的选择,你可以得出任何想要的答案。
有趣的是,这个问题在现实中也同样存在,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宇宙学里著名的“测度问题”。如果空间在永恒地发生暴胀,那么它会创造出无穷多个不同的宇宙,在这其中,有一部分适合诞生星系和生命,但无穷的一部分仍然是无穷。所以,如果我们想要计算生命诞生的“概率”,就不得不用无穷大去除无穷大,但这是没有意义的。实际上,你必须选择某种特定的测度,或者说,你必须人为地强行规定某种归一化的概率密度,才能“数出”有生命宇宙在全体可能宇宙中所占的比例,然而这个结果又能代表什么呢?它似乎根本不是宇宙本身的某种性质,而只能反映你“计算概率”的方式。只要换一种不同的测度,你就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但讽刺的是,暴胀理论本身就是为了解决概率问题而诞生的。问题的起源,在于我们发现可观测宇宙接近于完全平坦,这很不“自然”。意思是说,理论上空间曲率可以是任何数,但它偏偏极其接近于0,如果你仅仅把这归结于“巧合”的话,那概率就太小了。所以暴胀理论的本意是想给出一种解释,证明在一个典型的观测者看来,暴胀结束后空间接近完全平直是一个“大概率事件”。然而,如果我们无法定义什么才是“客观概率”的话,那这个目的就会变成一场彻底的空谈。无怪乎有人会说,“测度问题”是如今宇宙学面临的最大危机。
总而言之,你想得越多,就越会发现:概率作为一种“客观的频率”,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法自圆其说的。于是不知不觉间,拉普拉斯的鬼魂又再次降临,另一派学者又开始重新思考起“概率的本质”。从凯恩斯,到德·菲尼蒂,从H.杰弗里斯,到E.T.杰尼斯,一种被称为“贝叶斯观点”的思潮在悄悄崛起。本质上,这种观点认为:概率其实就是人的主观信念,是我们在信息有限的条件下对某个命题的综合判断,自然,它也会随着我们的认识变化而发生改变,不管怎么说,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客观的”、“永恒不变的”概率。
这种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牛顿时代的英国牧师贝叶斯,因此便以他而得名,不过,将其真正筑造成完整思想体系的,还是归功于伟大的拉普拉斯本人,大名鼎鼎的“贝叶斯公式”,实际上也是出自其手。总之,从血统来看,虽然该理论曾一度被主流学界排斥,甚至被称为“贝叶斯异端”(Bayesian Heresy),但论起“根正苗红”,其实它比任何对手都不遑多让。
关于贝叶斯学派的主要理念和思考方式,以前回答过一个问题,可以参考。当然篇幅所限,我在这里简化了贝叶斯理论的描述,实际上该理论分成许多不同的流派,各学者之间的观点也颇有不同,有些人会更倾向于“客观”甚至频率描述,想要更详细的了解,可以参考Weatherford所著Philosophical Foundations of Probability Theory。
还需要强调的是,贝叶斯学派虽然认为概率是“主观”的,但也并不是说可以随便异想天开,胡乱推测。具体而言,贝叶斯理论中的“主观部分”一般体现在先验概率和元模型的选择上,而之后,当你获得更多信息时,如何“合理”地调整信念,使得新的后验概率成为在新信息下的“最佳判断”,这仍然需要符合传统的概率论。因此,贝叶斯方法不但不“虚浮”,反而有着巨大的,可验证的实际应用。近年来机器学习和AI领域的巨大进步,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贝叶斯方法取得的。
当我们带着贝叶斯的眼光去看待“自然”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正如当年休谟所质疑的那样,我们其实从来都无法确定有一种终极的“物理定律”存在。但是反过来,我们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拉普拉斯曾经做过一个著名断言:如果连续N天观测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么,能不能断言它明天还会继续升起呢?答案是不能,然而,我们可以合理预测它继续升起的“概率”。假定先验均匀分布的话,答案应该是(N+1)/(N+2)。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之前连续1万天观察到太阳升起,那么可以“合理预测”,它明天继续升起的“概率”是99.990002%。
在贝叶斯派看来,世界永远都是“不确定”的,我们不能100%保证任何事情,甚至也不能肯定一个事情的“概率”究竟是多少。但是,我们可以依赖从经验得到的证据,来随时调整对某个问题的“信心”。得到的证据越多,相应的信心也会越大。但无论如何,证据不可能达到100%的置信度,我们也永远没有办法彻底“证明”或者“证伪”任何东西。
因此,“概率”就是我们对世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描述方式,它本质上是基于当前所有证据进行的“最合情推理”。我不关心,也不必真的知道硬币或者量子是不是本质上“随机”的,如果它们之前表现得像随机,我就对实验结果安排一个随机的概率预测。反之,如果哪天它们突然变得“有规律”了,我也会因此而调整我的信念,相应更改预测的数值。拿牛顿的名言来说:“我不立任何假设”。事情有几分证据,我就给出几分的“概率”。至于它“本质上”是真是假,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过很遗憾,贝叶斯学派也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我们对于“概率”的终极疑问。如果概率只是人的主观信念,那建立在概率之上的物理学呢?一团气体的压力,一个封闭系统的熵,一次观测后的量子态“坍塌”,这些难道都不是客观存在,而是“主观”的吗?再说了,也许我们没法把硬币扔上无数次,也说不清楚究竟什么才叫“随机扔”,但如果走进一间陌生的赌场,真金白银地去和庄家赌大小,我恐怕还是宁愿先默认硬币是五五开,而不是凭“主观”认定正面只有10%。道理很简单,当我对某个硬币没有任何知识的时候,它的正面和反面是完全“对称”的,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偏向”某一面,因此,“一视同仁”就是我的“最佳策略”,这也被称为“无差别原则”。
但是,这种原则真的是最合理的吗?还是某种经不起检验的幻觉?如果现在老板告诉你:这个赌场里采用的实际上是某种不均匀的硬币,它某个面朝上的概率要大大高于另一个面。这时候你应该如何“调整”自己的信念呢?如果按照无差别原则,虽然你已经知道硬币不是五五开,但对方并没有具体说明哪一面更高,此时正面和反面对你而言,仍然是“对称”的,你仍然没有理由偏好任何一边。所以,你应该在明知硬币不对称的情况下,继续坚持五五开的信念吗?如果不是,又该如何选择呢?
其次,对于同一个事件,我们也仍然面临类似于“测度”的问题,即我们可以通过不同方式来为特定对象指定不同的“概率”。著名的贝特朗悖论告诉我们,很多时候光说“随机”是没有意义的,你必须从很多可能的方案中选择某一种特定的“随机”。同样,对于任何单独的事件,你空谈它“本身的概率”也是没有意义的,你必须先把这个事件指定到某个“参考类”下面,然后才能谈论其概率。从某种程度上讲,概率其实是“参考类”的属性,而不是某个单独事件的属性。
举个例子,张三是一位30岁的中国男性,住在北京,职业是老师。出于好奇,他想知道自己明年不幸身亡的“概率”究竟是多少。为此,他找来一张最新的生命统计表,表上显示就目前状况而言,所有31岁的中国男性每年会有0.1007%的人因各种原因身故。张三心想,自己明年也到31岁了,所以死亡的“概率”自然就是0.1007%。
但是等等,他很快发现,生命表上还有一栏“男女合计”的数字,也就是如果不分男女的话,那么所有“31岁的中国人”每年死亡率是0.0778%。张三有些疑惑,他心想,我明年当然也是“31岁的中国人”,那我的死亡概率到底是0.1007%还是0.0778%呢?
按这个思路推理下去,张三发现,其实他可以把自己指定到任何一种可能的“类别”下面。如果他认定自己是“31岁的中国人”,那死亡概率就是0.0778%,如果他认定自己是“31岁的中国男人”,那死亡概率就是0.1007%。同样,他还可以认定自己是“31岁的北京人”、“31岁的老师”,或者干脆把年龄去掉,认定自己是“北京老师”、“中国的男老师”……等等。对于任何一个类别,理论上都可以统计出其全体成员每年的死亡率,这些数字或许相差不大,但肯定也不会一模一样。但是,张三明明是同一个人,他到底应该采用哪个数字作为自己真正的“死亡概率”呢?
回答是:所有的数字都是对的,但它们并不针对张三这个“个人”而言,而是针对某个“参考类”而言的。作为一个“单独事件”,正如前文所述,张三本人的“死亡概率”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无法把他明年的经历“重复实验”无数次。但是,你可以把张三“主观指定”到某一个“类别”下面,或者是“男人”,或者是“中国人”,等等。对于一个类别而言,其全体下属成员就有了统计意义,可以谈论“概率”了。因此,当张三作为“31岁中国人”中的一员时,他的死亡概率就是0.0778%,而当他作为“北京男老师”的一员时,死亡概率也许就是0.0932%,等等。这些数字并不彼此矛盾,它们只是反应了张三在不同“分类”下的不同“属性”。
有意思的是,这种“分类”可以变得十分任意,比方说,你甚至可以把张三指定为“哺乳动物”中的一员,或者“多细胞生物”中的一员,甚至是“碳基生命”中的一员。这时候算出来的“死亡概率”可能就会非常夸张。绝大多数的碳基生物应该都是微生物之类,很可能根本活不到一年,因此,如果非要把张三算作“碳基生命”的话,那他明年的“死亡概率”可能高达99%以上!
你也许要质疑:这样的分类是否真的有意义?但也有学者坚持认为,所谓“概率”本身就是由我们主观视角而指定的,不存在一个“合理”的标准。关键在于,就跟相对论下我们不能脱离参考系而谈论“绝对时间”一样,我们也不能脱离参考类而谈论“绝对概率”。一个事件本身并没有概率,概率取决于你如何对它进行“分类”!
在物理学里,我们通常把某个参考类称为“系综”。因此,在量子力学里,有一种“系综解释”,这种解释认为:空谈某一个粒子的“随机性”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只有整个“系综”的统计属性。因此,我们只能说,如果我们准备一个实验,让N个粒子通过非均匀磁场(斯特恩-格拉赫实验),那么,在这个特定实验的“系综”里,有一半粒子会偏向上面,另一半会偏向下面。以50%的概率向上,这是N个参与实验的“全体粒子”的属性。
但是,我们不能脱离实验设置,把其中的某个粒子单独拿出来,去空谈它的“随机性”。因为在系综解释看来,所谓“概率”,是“参与特定实验的全体粒子”的性质,而不是某个粒子单独的性质。当然,这只是量子论五花八门的解释之一,不过如果你接受这一点,就再一次证明“概率”并不是某种客观的属性,而是由主观指定的。
最后,如果概率真的是一种主观认定的话,那么“主观者自身”会对概率评估产生怎样的影响呢?事实证明,这个问题竟然是最富争议,也是概率哲学里最深的大坑之一,由此引申出了无数“悖论”和“怪谈”,至今仍在科学界和哲学界辩论不休。
典型的例子是所谓的“自我采样假设”,它的意思是说,当我们判断某件事情的概率时,应该假设自己只是在所有可能的观察者中,随机采样出来的一个。好比所有人去买彩票,其中只有1%的人中奖,那你去买的时候,中奖的概率当然就是1%,你必须假定自己只是“所有人”中普通的一个,而不能毫无理由地幻想自己是“天选之子”。
这听上去似乎理所当然。但在某些情况下,无条件应用该原则似乎就会导致一些奇怪的结论。比方说,如果有两个可能的宇宙,A宇宙有1亿人,B宇宙有99亿人,那么你认为自己“更可能”生存在哪个宇宙?
如果你坚持认为自己只是这100亿人中间“随机”抽取出来的一个,那你应该回答:我有99%的概率生活在B宇宙,而只有1%的概率生活在A宇宙。但照此推论的话,你会发现宇宙里的人“越多越好”。如果我们相信在永恒暴胀中,所有的宇宙都是“可能”的话,那你应该100%地坚信,自己其实生活在一个无穷多人的宇宙里。
换句话说,我可以不需要任何实际的观测证据,光凭“概率推理”就能知道自己宇宙的某些特征,这是可能的吗?
1983年,宇宙学家布兰登·卡特根据“自我采样假设”,提出了著名的“末日论证”,引起了无穷的争论。卡特的想法很简单:假设“我”是在“所有人类”这个集合当中被“随机抽取”出来的话,那么通过我在集合中的“序号”,就能对“人类总数”做出一个概率判断。
打个比方,一个盒子里有若干小球,总数未知,但每个小球都按照顺序编号。现在我们随机抽取一个球,发现是10号,那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这个信息,来“倒推”球的总数有多少。计算也很简单:如果小球总数是N个,在[0, N]区间进行随机采样,得到结果x,那x应该有5%的概率落在[0, N/20]区间,95%的概率落在[N/20, N]区间。换句话说,x<N/20的概率为5%,x>N/20的概率则为95%。现在已知x=10,不等式两边再各乘20,就得到:N>200的概率为5%,N<200的概率则为95%。
也就是说,随机抽出一个小球,发现是10号,我们可以从中得出结论:盒子里的小球总数N有95%的概率不超过200个。
类似的抽样估计在历史上曾经有过很实际的应用,著名的“德国坦克问题”就是典型的例子。二战期间,通过对缴获坦克零件上的序号分析,盟军对德国坦克的总产量做出了非常准确的估计。因此可以说,这种方法是完全有效的。
同样,我们可以假设人类从诞生到最终灭亡,总共会产生N个人,N当然是未知的。但是,如果“我”是一个典型的观察者,是从“所有人类”当中“随机抽取”出来的,那就和抽小球是一个道理。假设我发现自己是人类中的第x号,就可以得出结论:人类总数N<20x的概率为95%。
卡特和后来的一些学者估计,作为一个现代人,你大约是有史以来的第600亿号。因此可以预言:人类总数有95%的概率不超过1.2万亿,50%的概率不超过1200亿。
“末日论证”自发表以来,引起了广泛的争论,也产生了众多变体,至今仍未达成共识。有人会说,如果我们真的认为自己应该是“所有观察者”中的随机一员,那这些“观察者”不仅仅应该只包括人类,或许还有外星智慧生命等等。甚至我们可能会啼笑皆非地推论出,自己其实有极大的概率不是“真实人类”,而应该是玻尔兹曼大脑涨落出的幻觉或者虚拟世界当中的信息。
但不管怎样,采样假设毕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通过观察有限的样本,是否能够从中得到关于其“概率空间”的某些信息?比方说我们的宇宙年龄大约是138亿年,这也是我们能观察的唯一样本。但如果真的有N种“可能的平行宇宙”,其年龄分布是否应该在大致同等的数量级上?不然的话,如果绝大多数宇宙都有几亿亿亿亿亿年的寿命,那我们的宇宙年龄就会“不合情理”地短,换句话说,我们的宇宙将以很大的标准差远离“宇宙全集”的均值,变成一个“极其小概率的事件”。这就需要额外的理论来“解释”,而不能视为理所当然。
同样,物理学中的各种无量纲常数,比方说原子光谱中的“精细结构常数”α,它的倒数等于137.03599084……但这个数字究竟是怎么来的?历史上,不知有多少物理学家曾经想尽办法,试图通过某种基本原理将其推导出来,但都无功而返。今天,大多数人不得不承认,这个数字其实“没有原因”,它可能就是纯属偶然。
但“偶然”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α的值其实有一个概率分布,而我们宇宙的α是按照某个特定的测度“坍缩”出来的吗?然而,这种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仍然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个概率分布正好在137附近。当然,你也可以假设它其实不在,甚至可以取任意大的值,但这就又绕回来了,那样的话,我们宇宙的α又会变成一个“小概率事件”,还是需要解释。
对此,一个有趣的回答是所谓的“人择原理”,即我们的存在本身限制了某些变量的取值。在所有可能的宇宙里,也许绝大部分都不适合生命诞生,但这些宇宙根本不会被观察到。反过来,所有能被观察到的宇宙,自然首先必须得保证生命存在。因此,任何有意义的概率其实都是“条件概率”,前提是你必须先有个观察者!
不过,人择原理是否能够解释所有的“精细调节疑难”?这仍是一个问题。毕竟我们对“宇宙观察者”有哪些几乎一无所知,只能以我们熟悉的生命形式去推测它们生存的环境。但或许,真的有某些奇特的智慧生命,他们能在看似不可能的物理常数组合下生存,谁又能知道呢?根本问题仍在于,当我们“自我采样”的时候,真的应该把这些“可能存在”的观察者考虑进来吗?这样的“概率”真的合理,甚至有意义吗?
(关于人择原理,末日论证,自我采样假设等问题,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参考阅读Nick Bostrom的著作Anthropic Bias。)
除了自我采样之外,一个更令人困惑的问题是“自我定位”。想象以下的实验:某疯狂科学家告诉你,他不久后会将你催眠,然后扔一枚公平的硬币。如果扔出正面,他就会把你送到“蓝岛”上,关进一间房子里,其他什么也不做。反之,如果扔出反面,他就会把你送到“红岛”上,在那里,他会先将你克隆出一个“复制品”,然后把你们俩关进两间不同的房子。注意,这个复制品同样有思想有记忆,跟你本人一模一样,他完全无法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复制的。
第二天,催眠效果过去,现在你苏醒了。疯狂科学家发问:你觉得我昨天扔硬币,是扔出了正面还是反面?两者的概率分别是多少?
关于这个问题,有人会做如下推理:醒来时,我可能是蓝岛上的那个我,也可能是红岛上的我,还可能是红岛上的“复制品”。但因为完全无法分辨,我只能认为这三种情况都是“同样可能”的。所以,总共3种可能性,其中1种是在蓝岛上,而2种是在红岛上。以此反推,我只能认为科学家昨天抛出正面的概率是1/3,反面则是2/3。
也有人强烈反对:既然已经告诉你硬币是“公平”的,那抛出正面的概率自然是1/2。如果在实验开始的时候就问你,你肯定也会这样说。问题是,之后从被催眠到醒来,这过程当中你也没有得到任何新的信息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肯定是会苏醒的。那么,为什么苏醒之后,你就会突然改变看法呢?不管怎样,硬币正面的概率应该维持1/2不变。
这个问题的原型其实就是著名的“睡美人悖论”,我在这里只是稍微改动了一下,以便更好地突出重点。围绕这个悖论,过去几十年间已经产生了难以计数的文章和争论,基本上1/3派和1/2派至今仍然各执一词。这个问题的奇特之处在于,在一堆可能的“我”中间,“主观视角”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给自己“定位”,是这种不确定性影响了对概率的判断吗?更重要的是,如果确实如此,我们是否可以进一步大胆推测:其实“自我定位”问题,就是宇宙里所有“概率”的根本起源?
为了让事情更加清楚,在以上的思想实验中,我们其实完全可以取消“扔硬币”那一环。这一次,科学家直接将你催眠,然后克隆出2个复制品,连你本人一共3个。接下来,他把你放到蓝岛,2个复制品放到红岛。那么,第二天当“你”醒来时,你会认为自己是在蓝岛还是红岛?
现在,没有了扔硬币环节,两派的争论基础本来已经消失了,但是,此时在“你”看来,概率却仍然存在。因为你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哪一个”,所以你仍然不得不认为,自己在蓝岛的概率为1/3,在红岛的概率为2/3。但是请注意,这只是从你的“主观视角”来看的,而在疯狂科学家的眼里,整个实验却是完全确定的,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进行,压根就没有任何“概率”存在。所以,概率究竟来自哪里?很明显,是因为你无法在所有可能的复制品当中准确地“自我定位”。你丧失了一部分关于“自我”的信息。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开始认为,量子论的“概率”本质,很可能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量子论本身,即薛定谔方程其实是完全“确定”的,和牛顿理论并没有任何本质不同。奇怪的是所谓的“坍缩”假设,即每次观察,量子态都会按照波恩法则,以确定的概率坍缩到某一个本征态上。这个过程其实跟量子论本身是矛盾的,完全是为了解释观测结果而生硬地附加到理论之上。
一种想法是,我们应该彻底否定任何“坍缩”的存在,坚持整个宇宙始终严格按照量子论进行幺正演化,这其实就是埃弗莱特的“多世界”理论。宇宙的波函数可以被分解为无数个不同“世界”的叠加,每个世界都是希尔伯特空间中的一个投影,而我们的各种“分身”则存在于不同的世界当中。随着波函数的演化过程,绝大多数世界都彼此退相干了,只有在极小的尺度上仍然产生明显的量子干涉和叠加。这样,从“上帝”的视角来看,整个宇宙仍然是确定的,完全可预测的。
那么,“概率”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只能从我们的主观视角产生。从客观上来看,“我们”其实是所有世界中的总体叠加,但在“主观”上,我们却只能认知到其中的某一个世界。问题是,任何一个“主观的我”都无法准确地进行自我定位,不知道自己位于哪一个具体的“世界”,于是,就跟前面例子里的克隆人一样,在“我”的眼里,概率出现了。比方说,在世界A当中,“1号我”看到薛定谔的猫死去,而在世界B当中,“2号我”则看到薛定谔的猫活着。薛定谔的猫其实没有概率,它只是严格按照量子论方程演化而已,概率在于“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1号还是2号。这是我的问题,而不是猫的问题。
所以你发现,多世界中的“概率”,本质上其实就是量子版的睡美人问题。很多科学家都在尝试,是否能从自我定位的假设出发,不附加任何条件,自动推导出量子论的玻恩法则,乃至所有的概率论原则。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彻底抛弃“波函数坍缩”的假设了。然而,因为睡美人悖论本身仍然争论激烈,究竟如何“合理”地判定主观概率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如果概率是可以主观随意指定的,那何以玻恩法则却是一个客观的规律?在这个问题上,也许争论还会长期继续下去。
(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进一步参考Charles Sebens和Sean Carroll的文章:Self-Locating Uncertainty and the Origin of Probability in Everettian Quantum Mechanics)
好了,在回顾了那么多关于“概率”的论述和争议之后,我们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变得更清晰了吗?遗憾的是,似乎并没有,反而愈加扑朔迷离了。概率是否真实存在?它是主观还是客观的?它究竟如何产生和变化?它的赋值存在唯一的合理方式,还是可以任意指定?世间万物都有“概率”吗?还是说,只能对于某些特殊的事件谈论概率?所有这些问题,我们似乎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在可见的未来,各种激烈的争论还会继续。
然而,几百年来,我们早已在数学中定义了概率,我们早已在物理中引进了概率,我们已经不知有多少次把它应用到实践当中,并发现它能够令人惊讶地预测未来。如果概率其实并不存在,为什么它会有用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就像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维格纳所说,数学在自然科学当中发挥出了不可思议的有效性,而我们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这个谜团本身就是自然界最大的魅力所在。